第一百二十章 云舒
李贤回京后，像从洛阳带回了一股水气。
他不再动辄提北军，也不常把“边将”挂在嘴边。上朝时，他更多问的是河工、秋税，还有前几日御史台新递上来的几道折子。苏味道说，陛下在朝上竟主动提了裴守真。他道：“裴公去后，朝中敢当面驳朕的人，越发少了。朕想再择几个敢言的，补进御史台。”这话一出，殿上静了一瞬。我在帘后，心里又酸又喜。他终是自己想明白了。不是靠我，也不是靠谁。
云舒也起了变化。她不再只守着自己的殿。她常带着几个宫人，去尚宫局看内学的女孩子们。她与我说：“母后，从前臣妾只当识字是为记账。如今看了那些宫女，才知道，能认几个字，是多大的造化。臣妾想替她们添几本史书。不要多，只拣浅近的。让她们知道，这宫里外头，还有更宽的天。”我笑：“你倒比我还上心了。只是这书，不能只给几本。得有人领着读。不然，便成了死物。”她道：“臣妾已让尚仪局挑了两个老成些的女官。每旬领读一回。不算正经讲学，只是叫她们几个字几个字地念。念着念着，便明白了。”我点头。这媳妇，心比我想的细。这宫里，最难得的不是聪明，是愿意把光分出去。她做了。这便极好。
二
显儿常去云舒那儿借书。他两个倒像姐弟。云舒会与他说些北地旧事。显儿也把户部里那些绕来绕去的账，讲给她听。有一回，我听云舒问他：“三弟将来想做什么样的王爷？”显儿想了想，说：“能站在二哥身后，又不用他总回头的人。”我听了，极轻地笑。这孩子，心里一直有杆秤。他不争。可他也不躲。这，比什么都强。
我让阿青把李弘幼时的一本笔记寻了出来。那上面都是他写的“读史小识”。我让显儿得空看。他看了几日，说：“娘，大哥的字比我的正多了。”我道：“你大哥做什么都正。连错都错得正。可你与他不同。你不必学他。只学他那样，把事当回事，便够。”他点头，把笔记小心收进书箱。
三
这日，李贤来我殿里。我正给那几盆兰草分株。他见了，也卷起袖子要帮忙。我道：“你手重。别把我的兰根弄断了。”他道：“娘小看儿臣。儿臣在北边，替人分过马。这几根草，还分不成？”说着，便蹲下，极认真地拨土。我由他。他做这些时，倒最像他父皇。李治也是。一碰这些，便全没了帝王样。只像个寻常人家的男人。
“娘，儿臣想明年开春，带显儿去北边。”他忽然道。
我手中一顿：“怎么忽然想带他？”
“他总在户部。看的是数字。儿臣想让他也去看看那些数字从哪儿来。北边的市，是活的。比折子里热闹。也苦。他去了，便知道户部那些‘斗’与‘升’，到底是什么。”他道。
我道：“好。只是他年纪还轻。你得看紧。别让他一高兴便野了。”他笑：“他那性子，野不了。倒该多放出去。不然总像只小雀，飞一飞便回头看。”我道：“你们兄弟，一个太急，一个太稳。若能合一处，便是天大的好。”他点头。
四
这年秋，西郊北军与京中宿卫同操。我原不想去。李贤非请我去看。我道：“我这把老骨头，去看你们骑马放箭，你倒不怕我吓着。”他道：“儿臣想让将士们知道，太后也看重他们。您去了，比十道圣旨都强。”我笑他：“你如今也会说这些话了。”到底，我还是去了。
那日，天极高。西郊营里，旌旗猎猎。李贤与几个年轻将官比了一轮箭。他胜了。又让显儿也射。显儿不想去。他低声道：“娘，儿臣怕射得不好，丢二哥脸。”我道：“你站着，把弓拉满。射不中，也不许放下。这便不丢。”他吸了口气，上马，拉弓。箭去得偏了，没中靶心。可到底没脱靶。李贤在旁大声叫好。显儿下马时，耳朵是红的。我道：“射得不错。下回，手再稳些。你二哥初射时，还没你远。”显儿笑了。
房云舒也在。她坐在我右首，低声道：“母后，显弟这性子，真好。”我道：“你也不差。他们兄弟俩，这几年，多亏有你在中间。你劝着，也陪着。我都记着。”她眼圈微红，只说：“臣妾也没做什么。”
五
这日之后，我心里那根线，似又松了几分。
李贤与显儿，一个已能勒住马，一个正学拉满弓。云舒又能在后头，添一把柴，点一盏灯。而我，也不必再总站到最前头去了。我只需在后头看着。看他们自己走。看他们一日比一日像这宫里真正的主人。
夜深了。我又走到太液池边。水极静。月光落在上头，像一层极薄的霜。我站了一会儿，心里忽然想起李治。他若在，看见这样的儿子，这样的家，定也会笑。他这个人，最重家。我替他看着。一看，又是这么多年。
风来。水动了动。我转身，慢慢走回殿里。身后，那池中残荷，在风里沙沙响。像这人间，又替我应了一声。
（第一百二十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