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一章 暗根
又一年春，李贤与显儿一同去了北边。
这是显儿头一回远行。他走前，来我殿里辞别。我见他已比从前高了不少，眉宇间也多了几分定。我道：“你这回去，不是去游山。多听，少说。你二哥性子急。你越稳，越能与他补上。他若当众问你什么，你要答。答错了，也不打紧。但不能不吭声。一吭声都不吭，别人便拿你当个摆设。你是我儿子，不能只当个摆设。”
他点头：“儿臣记下了。娘，您一个人在宫里，也得多保重。我会常给您写信。您别只让我记挂。”我笑：“你这孩子，倒是先嘱咐起我来了。去吧。阿青会给我念你的信。我就在这殿里，看你们两兄弟，如何把北边这局再走活。”
车驾走的那日，我在宫门前站了站。春风正软。李贤没回头。显儿回了一次。他朝我笑。我朝他挥手。那一瞬，我像看见了极多年前，李治带着李弘去洛阳时的模样。只是彼时，我还年轻。如今，已换了人间。
二
北边的信，来得比从前密。显儿写得多。他写路上的杏花，写驿站夜里的狗。也写二哥如何带他见边将。说二哥如今极有威仪。说北军那些人，对二哥真是又敬又怕。我见“又敬又怕”四字，心中微顿。敬，是好事。怕，则须看是谁的怕。若这怕是因法，因威，倒也寻常。若这怕是因他身后有些别的人，那便不好。
李贤的信，倒简短。只说他与显儿都好。又说他准备把北境几处旧市再改一改。我说过，互市要有度。他这次没再问我。只说：“儿臣已与边将们议过。等回京后，再与户部细核。”我回他：“你既已议过，便照你的意思去办。只别被边将们的声音淹了。他们多是北人。看北边时，眼是热的。你坐在马上，要能听。也要能退后一步，替长安想。”
他再回，只一句：“儿臣明白。等回京细说。”我看出，他不太愿我在信里讲这些。这倒无妨。他总得自己走。只是我怕他身边那些人，会把这“明白”二字，嚼得越来越薄。到最后，只剩个壳子，里头的芯，早被换成了别的东西。
三
苏味道来见我。他比从前更老了。可眼神极清。他道：“太后，臣查了。陛下此次北巡，随行的人里，有几个是房家旧部。还有两个，是北军新拔上来的。臣不认得。可其中一人，与南城卢家那几房，似有旧亲。”我道：“卢家的人，你不是说已不成了吗？”他道：“是不成气候了。可这‘不成’，最会装成别的东西。说不定，已经换了身皮，混到北军里了。”
我沉默。这宫里，从没有真正绝迹的根。它们在暗处，年年生。你拔了主干，它便从地缝里再长出几茎。你以为不绿了。可一场雨，又青成一片。李贤现在最信北军。可北军里，也分几拨。有真忠的。有因利来的。也有旧族放进去的。他未必分得出。他若分不出，便把这些人，带得离我越来越近。也离这朝中心越来越偏。
我道：“你让人在外头等。等他们回京。看北军里，都有谁被赏。谁升得快。谁突然多了田宅。这些，比什么折子都实。”苏味道应下。我又补一句：“别让陛下知道。他如今，已经不喜欢我总派人看北军了。不是不爱。是怕。怕别人说，他仍在他娘的影子里。”苏味道道：“臣懂。”他退下后，我独坐良久。这“娘的影子”，从前是我替他挡风。如今，倒成了一道他急着要甩掉的东西。我不怪他。只怪这宫里，从没有一条路，能让母与子，只做母与子。
四
李贤回京后，果然赏了几个人。其中两个，我虽未见，光听名字，便觉眼生。阿青说：“外头有传言，说陛下如今只信北边来的人。还说要再设个‘北府参事’，专参北军事务。不归兵部，直入内廷。”我道：“设不设，他还没与我说。若真设，也得看是谁在里头。若都是北军老人，那这‘参事’，便成了只传北军话的耳朵。”阿青低声道：“要不要让白喜劝劝？”我摇头：“白喜如今能在他跟前多久？他也不是当年那个在宫门跪着求陛下别乱跑的小内侍了。他知道的多，能做的少。这宫里，最怕的，就是知道太多又做不了什么的人。你我还得护着他。”
夜里，我睡不着。这长安的春，潮气重。我总觉得膝上又冷又胀。可这身子，还能撑。我不敢倒。不是怕死。是还不到时候。显儿还小。李贤还在走。这宫里，还有没长成的树，没烧起来的火。我得等到他们都能自己站到风里去。到那时，我再撒手。也不迟。
（第一百二十一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