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二章 北府
李贤到底还是把“北府参事”设了。
那是在他回京后的第三日。早朝上,他让兵部拟个条陈。兵部尚书还没说话,几个北军出身的将官便先跪了。说北军虽在边地,可距京远。若无专人在内廷参赞,恐上下不通。李贤听完,竟顺了那话,说:“设一北府参事,不为分权。只为通声。”说得极轻,像在说一件早定的事。
我在帘后,没动。袖中的手,慢慢攥了一下。
“北府参事”这四字,从前没有。李治时,便有人提过。可他说,边将不可近内。这规矩,是他用半辈子北巡换来的。如今,他儿子一句“不为分权”,就把它搬进了内廷。
下朝后,他到我殿里。我见他神色如常,像只是来报个寻常事。我道:“这参事,你准备用谁?”他道:“儿臣想用房玄起。云舒的父亲。他在北军多年,人熟,也稳。且是外戚。外人不好多说什么。”
我看着他。半日,道:“你已定了?”
“定了。”他道,“儿臣知道娘会担心。可房家不是卢家。云舒是皇后。她父亲入宫,也是挂个虚职。不会领兵,不参大政。只替儿臣把北边的事说清。”
我道:“你既定了,我不多说。只一句。外戚入内,最怕的不是掌权,是让人有了由头。你是皇帝。你今日用房玄起,明日便有十个‘房玄起’排着队。到那时,你怎么挡?”
他道:“儿臣不用他们。只此一个。”我道:“好。只此一个。你记着今日的话。将来若有人要把手再伸长些,你且看这‘一个’,会变成几个。”他没应。只低声道:“儿臣这皇帝,总不能连一个知北事的人都用不得。”我道:“可用。娘就是怕你太信‘知北事’三字。北边是边。京中是心。边将的话,能听。可心不能跟着边将走。你要记住,长安才是你的根。”
他起身。走前,说:“儿臣没忘。长安,也是娘的根。”我笑了。那笑里,有苦。他不懂。我不是护根。我是怕他刚把根挪到北边,便忘了这宫里,到底还是要从长安汲水。
二
房玄起入宫那日,云舒先来。她有些局促。我让她坐。她道:“母后,臣妾父亲……性子粗。若说话不周,还请母后多担待。”我道:“你父亲是边将。我见过。他若说话太周,我倒不放心了。只一样,这宫里不比北营。你回去也提点他。少说少动,多看多听。尤其别替哪个将官讨差事。他既是皇后的父亲,便更不能给别人当梯。你明白吗?”她起身,说:“臣妾一定转告。”
我没见房玄起。不是不见。是不必。他如今是李贤用的人。我见了,倒成了我“认”了他。不认,他不自在。认了,李贤又该以为我要把他的人收过来。有些事,不如留一线。我不近,他也不远。这宫里,最好的人情,就是别太热。太热,要么烫手,要么冷得快。
三
显儿又来我这儿。他似有心事。坐下后,好半天才说:“娘,房将军入内,外头说什么的都有。我今日在户部,听见有人说,太后怕是要退了。又有人说,陛下正慢慢把北军挪进来。儿臣心里不踏实。”我道:“他们便是要你不踏实。你越慌,他们越能往你耳朵里灌。你只做你自己的。房将军入内,是陛下定的。你不可多言。你越不说,越稳。”显儿点头。可我看得出,他心里还有事。果然,他又道:“可儿臣怕二哥太信房家。将来若房家有人做错了,二哥也护着。那这朝里,便没人再敢说真话了。”
我叹了口气。这孩子,比李贤还小。可这朝里的事,他已看得不浅。我道:“你既担心,便更要把自己立好。你是他的亲弟弟。你说话,比他身边那些人,总多几分亲。可你再亲,也不能天天说。要拣时候。他若心里烦,你说什么,他都当你是来抢。他若心里明,你不说,他也会来问你。你如今要做的,是先让他知道,你比谁都盼着他好。不是盯着他错。”显儿低头,半晌道:“儿臣知道了。”
四
夜里,阿青替我拆发。她说:“太后,今日外头又有人递了话。说房玄起入宫,怕是外戚干政的开头。不如先让御史台说句话。压一压。若由着这样,怕后头越来越难。”我道:“不能由御史台说。御史台如今没几个敢说真话的。他们若说,也是先看李贤脸色。说了,反成了‘太后授意’。那才真中了旧族下怀。房玄起这事,不是不能办。是得等。等他真出了岔。或者,等他身边的人自己沉不住。外戚入内,最怕的不是皇帝用他。是他自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。你且看。北军那帮人,会替他找事的。”
我望着镜中。两鬓已白透。可这双眼,仍清。这宫里的每一阵风,我都能闻出来。是北边的沙,还是南边的潮,还是枕边的软风。它们都有味。我闻了一辈子。如今,这风里,又多了一股子边马尿骚混着旧绫罗的味。不难闻。却极险。像一坛子被重新启开的旧酒。香,也醉。一醉,便不知归路。
我轻轻闭眼。这宫里,又要多一处看不见的帐了。帘后的人,已不只是我。还有许多人。他们坐在各处。有的在等。有的在算。有的,正慢慢起身,把灯吹暗。
(第一百二十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