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三章 新贵
房玄起入宫后，倒还安分。
他每日只去北府参事的小院坐半日。那院在内廷西角，原是堆放旧图籍的。李贤让人收拾出来，给他办事。房玄起也真像来办差的。他不与朝中其他官员走动。下了值，便出宫。连宫门外的茶棚，都不多停。云舒为此松了口气，说：“家父知道轻重。”我道：“知道，是好事。可也得看能不能久。这宫里，头三个月最要紧。能熬过，才算根稳。”
房玄起入宫第七日，李贤便让他去理北军冬衣的事。这本是兵部与户部的差。他这一去，那两部的人便不自在。有老吏私下说：“外戚摸粮衣，这头怎么开得？”李贤没听。只让房玄起先看，再报。房玄起倒真去看了。他不上朝，只在内院。可西郊北军的人，却来了几拨。不是穿着军服。是便装。从角门进出。白喜有回撞见，回来与我说：“那几人，像是有军中的腰牌。说话带北音。在房将军那儿喝了茶，便走了。”
我道：“他们来做什么？”白喜道：“只像请安。说好久不见老将军。”我笑了一下。房玄起才入宫几日，便有人来请安了。这长安城，果真比北地更会来事。我道：“你只看着，别问。也莫对第二个人提。”白喜应了。
二
李贤这阵子极勤。他常亲自过问北军的事。折子堆得极高。有时三更还在紫宸殿。阿青说：“陛下这样下去，身子怕吃不消。”我道：“你当我不心疼？可他能这样上心，总好过只知听人。只望他别把心全放在北边。这朝里，还有河、有粮、有民。北边重要，可不是全部。”我让阿青每日仍送汤去。李贤有时喝，有时不喝。我也不问。这孩子，同他父皇一样。忙起来，连自己都忘。我不能总去拉。得等他自己回头。或者，等那碗汤凉透了。他才知道，这宫里，还有人在等他。
三
显儿也忙。他如今不只户部。李贤让他去旁听刑部的事。他回来与我说：“刑部里有两个主事，审一个侵田案，审了半年。苦主是个老妪，田被占去。证据都有，可那占田的，与北军一个校尉有亲。便压着。”我道：“你与二哥说了？”他道：“说了。二哥说，北军不是那等胡来之人。让刑部再查。”我道：“那你别再多说。你越提北军，他越觉着你与旧族一般，专挑北军的错。这案子，你只让刑部自己办。你既旁听，便记下。若真有不公，等出了结果，再让他看。别先闹。”
显儿点头。我知他委屈。他眼里不揉沙。可这宫里，不能因一粒沙便掀桌。得等。等那粒沙自己滚到灯下，谁都看见。那时再扫，才不费事。
四
房云舒也察觉了些什么。这日，她来我殿中，说想回娘家一趟。我准了。她走后，阿青道：“皇后倒常回去。”我道：“她心里也怕。怕她父亲说错话，做错事。可有些事，不是她回去几趟便能按住的。房玄起若真在宫里办差，迟早要得罪人。不是北军，就是旧族。到那时，她夹在中间，才是最难。”阿青叹了口气。我道：“你叹什么？这宫里，哪一天不这样。她做了皇后，便要受这个。不是光享福的。”
云舒傍晚回来，眼下有些红。我装没看见。她坐了一会儿，忽然道：“母后，臣妾今日回家，父亲说，让臣妾别常回去。说宫里有宫里的规矩。”我道：“你父亲比你明白。你是皇后了。皇后回娘家，不是小事。回多了，外头人说你心不在宫里。回少了，又说你忘本。这中间，得有个度。你父亲能替你想到，便是好的。”她点头。我见她这般，也有些不忍。到底还年轻。这凤冠，压得她脖颈都细了。我道：“你若不嫌，便常来我这儿。我虽不比你母亲，却也能听你说几句。这宫里，总得有个能松松气的地方。”她抬头，眼泪便落下来。我由她哭了一小会儿。哭完，人倒清爽了。
五
夜里，我独自坐在窗前。外头有蛙声。一声起，万声和。这宫里的太液池，一到春末，蛙便多。李治从前最烦这声。说吵得他看不进折子。我却说，有蛙，便说明水还活。水活了，宫里就有生气。如今，这蛙声又起。像提醒我，这宫里，还有人没睡。还有水没死。
我望着那池子方向。月光把水照得发亮。房玄起、北军、旧族、显儿、李贤。他们像这水里的鱼，游来游去。有的在明，有的在暗。而我，是这池边的老树。影子再长，也罩不全这一池水。可只要我在，水便不敢太浑。鱼便不敢太乱。这，就够了。
（第一百二十三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