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四章 反噬
北府参事设了不到两个月,户部便告了急。
倒不是军饷短缺。是有人开始拿北府的名头,往下面打招呼。起先只是几车草料,几顶旧帐,后来竟有人持北府条子,去渭南粮仓“借粮”。粮仓的人不敢不给。给了,又不敢声张。直到苏味道的人去对账,才问出来。
我听完,没动怒。只道:“那借粮的人,可真是北府的?”苏味道道:“是北军的一个校尉。叫周武。早年在幽州,与房将军有些旧。如今却在外头说,自己是北府的人。房将军入京后,便有人借他名头行事。臣不敢全信。可粮是真借出去了。借条上的印,也是北府的。”
我点头。这便是了。房玄起本人未必知情。可这“北府”二字,已成了新的势。势一起,便有人来蹭。蹭来蹭去,就蹭出了洞。李贤让他理冬衣,是放权。可这权一放到半懂不懂的人手里,便不是权。是漏。漏出来的,全是胆子。
“你先别动那周武。让他自己往下走。走几步,便知他后头还有谁。”我道,“只是粮得追回。不能用追。是‘还’。若他还不回,再办。办时,不要经房玄起。也不经李贤。让京兆府以盗粮拿人。北军再硬,硬不过王法。”
苏味道领命。他走时,我破例说了一句:“你最近进出我这儿,可得避着些。外头怕已有人说,你与太后,又想动北军了。”他笑:“臣若怕说,便早不做这官了。”
二
李贤这几日还在兴头上。他让人去北营传了话,说今年冬衣要早些备。房玄起也忙。他到底是个武人,不大会与六部那些老吏周旋。有回户部的人问:“北军冬衣,是按旧例八千套,还是新数一万套?”他不明所以,只道:“能多便多。将士们苦。”户部的人便不再问。这“能多便多”四字,落在后头,便是多出两千套的窟窿。阿青说,房将军不会算这些。我道:“不会算,便不要碰。他这一碰,反给了别人机会。自古武将入朝,十个有九个死在不会算账上。”这道理,李治很早就教过我。可李贤还不懂。他以为只要人忠,事便不会错。可这世上,忠是忠,账是账。两码事。
三
房云舒也听到了风声。她父亲被绕进去,她心里急。这日来我殿中,还没坐稳便道:“母后,臣妾父亲绝不敢让人去借粮。他连字都写不了几个。”我道:“我知道。可光我知道没用。外头的人正等着看。看房家如何收场。你是皇后,这时候若替你父亲喊冤,只会让那些想咬房家的人更起劲。你不如沉住气。让我和你父亲的人都先把事查清。清者自清。可若不清,你再喊也没用。”
她咬唇,半晌道:“臣妾怕陛下也被人蒙了。”我道:“他蒙不蒙,还不好说。有人借你父亲的名,也未必全无你父亲默许。这笔糊涂账,迟早要摆到他面前。到那时,你得站在他身边。不是替房家。是替这宫里。你父亲若错了,便让他受。只有他受了,你才能不跟着折。”她愣住。我见她脸色发白,知道这话重了。可这是实情。这宫里,从没有谁能只沾光不沾泥。
四
几日后,粮仓的事被京兆府接下。那周武被拿。他起初嘴硬。后来听说要按“盗军粮”问,才慌了。供出几条线。其中一条,又牵出北军里一个姓韩的参军。这韩参军,近日与卢家旧仆有往来。卢家。又是卢家。像条藏在暗河里的老藤,隔一阵,便从另一个洞钻出来。
李贤知道了。他来我殿里时,脸色极难看。他道:“娘,北军里竟有卢家的人。儿臣竟没看出来。”我道:“你看不出来,不是你眼瞎。是有人太会藏。卢家那几房,早不成事。可他们比谁都会借尸还魂。借北军,借你,借房玄起。你越信北军,他们越往北军里钻。不是北军不好。是那地方有沙。他们一撒,你便迷了。”
他沉默。我道:“这案,你别再自己办。交给京兆府和苏味道。办到哪儿算哪儿。你越远,他们越怕。你越近,他们越能拿你身边人当盾。尤其房家。这一回,你不能护。护了,房玄起倒成了那些人的同谋。不护,他反能洗清。你懂吗?”他点头。这次,他听进去了。
五
夜里,阿青说,房玄起递了请罪折。说自己识人不明,请罢北府参事。我道:“这折子,李贤看没看?”阿青道:“陛下留中了。”我笑。他到底还是个心软的孩子。可这心软,这时候用,却不算错。房玄起若此刻便走,反显得他心里有鬼。留中,便是留中。不是饶,是再等等。
我走到殿外。夜风里有极淡的槐花味。我吸了一口。这长安的春,总这样。什么都在开。什么都在落。北军这局,正慢慢显出它自己的纹路。李贤会看懂。房云舒也会。显儿更不必说。我只要还站在这殿前,这风,便还翻不了天。
(第一百二十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