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五章 清扫
李贤这几日极静。
他不再每日去北府参事那边。房玄起的请罪折仍留中。京兆府拿住的那个周武,供得极快,像早备好了后路。他这一供,北军里的韩参军便露了头。韩参军又扯出一个替卢家旧庄跑过马的商人。几人一线,像一串旧铜钱,被从泥里拽了出来。
李贤看罢口供,来我殿里。他道:“娘,这卢家怎么就是死不透。儿臣上次办他们,以为断了。没想到他们绕到北军里。”我道:“他们不在北军里,也会在别处。旧族不是一棵树。是一片根。你看不见,只因为它们藏在地下。你越往明处走,他们越往暗处钻。你如今要做的,不是把北军翻个底朝天,而是让这地下的根,没处可钻。”
他问:“怎么让他们没处可钻?”我道:“把路堵上。谁把韩参军荐进北军的?谁给他升的职?这一步步都有人经手。你把这些经手的人找出来。不必全办。只问。问得他们自己先乱。人一乱,根就断了。”他点头。第二日,他便让兵部把北军近两年升迁的名册调出来。又让苏味道带着吏部的人,一个不漏地核。这一核,便又有人坐不住了。
二
房玄起入宫请辞。他跪在外殿,说:“臣本边鄙武夫。蒙陛下错爱,添此内职。如今天人不宁,臣难辞其咎。请陛下准臣仍回北军,戴罪效力。”李贤没见。只让内侍传话:“阿舅且回。今事未明,不轻论。等查清了,朕再与阿舅说话。”
我在后头听见这“阿舅”二字,心中微动。李贤到底还顾着云舒。可这“阿舅”若叫得太响,外头又要说外戚。这宫里,怎么叫都不对。不如不叫。我让白喜去提点李贤:“陛下,房将军是国丈。在外头,还是称官衔更稳。”李贤听进去了。他后来改了口,称“房将军”。
房玄起仍极不安。他到底是个直人。被这宫里的绕,绕得头晕。他来找过我一次。我见了他。他行过军礼,道:“太后,臣真没让人去借粮。那周武,早年跟过臣。可后来分去了别营。臣入京后,只与他喝过一次酒。未料他竟敢作此大恶。”我道:“你说没有,我信。可这朝里,不兴‘信’字。你得让人查不着。如今你手底下的人,你也不全看得清。这事也不全是坏事。你总得经这一回,才知道这宫里,比北风还难料。”
他道:“臣宁肯去边地。这宫里,臣实在不惯。”我道:“你才来几日,便说不惯。皇后比你更难。她在后头,替你悬着心。你这一请辞,她更不好做。”他低头。我道:“你且安心待着。把北府那摊子,能交的交出来。等这阵子过去,再说去留。越到这时候,越不能乱。你一乱,他们便更有文章。”
房玄起点头。他这人,胜在听劝。这比什么都强。
三
显儿这阵子极稳。他每日去刑部,听那粮案。回到户部,又接着算冬衣的事。他见了我,不像从前那样急着说。反倒是我问一句,他答一句。我问:“案子如何了?”他道:“京兆府与刑部合审。已发签拿人。那韩参军不肯吐。只道自己被人告了黑状。可房将军那边又递了份旧名单。儿臣看着,像有人早就在北军里埋了线。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
我道:“你能看出这层,便好。北军本就是你二哥最信的一支。如今被撕开口子,他比谁都疼。你在他面前,不必说太多。只把户部与这案的账看紧。该问的问。不该说的,就别说。尤其不能让人觉着,你是在看北军的笑话。”他道:“儿臣不是那等幸灾乐祸的人。儿臣也盼着北军好。可这案不办清,北军便是再好,也迟早被人拖死。”
我点头。这孩子,是真长大些了。说话已有板有眼。我道:“你二哥这阵子,夜里怕又睡不好。你若有闲,去陪他用顿晚饭。就兄弟俩。别带旁人。你问问他,马场新来的那批马怎么样。他爱说这些。”显儿笑:“儿臣知道。二哥上回还说要送我一匹。”我道:“那正好。你去讨。别学那些文臣,一开口就是社稷。你也要让他觉着,你只是他弟弟。”
四
几日后,北军的韩参军被拿了。卢家那根线又被拽出来几尺。可李贤这次没再嚷。他让苏味道把人押去大理寺。又下了一道中旨:北府参事暂不置。房玄起仍回北军旧职。云舒知道后,来我殿里,眼泪在眶里打转。我道:“这是好事。你父亲回北军,比在这内廷里干净。这北府,不是你们房家久待之处。”她道:“臣妾知道。臣妾只是觉着,自己没能帮上陛下。”我道:“你不是帮不上。是你和你父亲,都被人当了梯。如今梯子撤了,你们都下来了。这是幸。”她点头,泪终于落下来。
李贤来我殿里,瘦了一圈。我道:“这案,办到这儿,便可收了。再往下,便不是卢家,是长安城里一大片。你还要不要朝里,竟没人敢与你同心?得留些余地。”他道:“儿臣知道。已让他们结了。”我道:“你能自己说‘结’,我便放心。这局,你虽损了几个人,却换回了一个明白。这比什么都值。”他笑了笑,极累,却极清。
五
那晚,我又站到太液池边。月下池水极平。风来,只起了几道细纹。我忽然想起,李治有回与我说,这池子,最怕的不是风,是有人往里投石。投多了,水便浑了。他说,人也是一样。我那时笑他太小心。如今才知,这宫里,无时无刻不有人往水里投石。只是有的石,看得见。有的石,裹着糖,你吞下去,才觉出沉。
北军这块石,李贤已经吐出来了。卢家那根老藤,也快被连根拔了。往后,只盼这孩子能长个记性:不是所有叫他“陛下”的人,都是替他骑马。也不是所有跟过北军的人,都配叫“忠”。这天下,终究不是一军一姓的。是这池水,是这长安,是无数个不说话的百姓。
我站了许久。阿青来催。我道:“回吧。今晚这月,已经很圆了。”我转身。那池中月影,轻轻一晃,像有人在极深处,应了一声。
(第一百二十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