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六章 远声
北府的案子结了,李贤像从一场热病里醒过来。
他不再总把北军挂在嘴边。朝上议事,也渐渐回归到河工、赋税、选官这些日常上。苏味道说,陛下这阵子极勤,常常与户部的人对账到深夜。我听了,不说好,也不说坏。只让他多盯着些。勤,是好事。可太勤,也容易把身体熬坏。李治如此,弘儿也如此。我不能再看着李贤也走上这条老路。
房玄起回了北军,云舒反倒安了心。她如今常来我殿里,有时带几样自己做的点心。我尝过几回。她的手艺不算精,可料用得实。像她这个人。我道:“你这几日,倒比从前松快了。”她笑:“臣妾也想明白了。有些事,强求不来。陛下好,臣妾便好。这宫里,能平平稳稳过一日,比什么都强。”我点头。她到底也在这宫里沉下来了。这深宫里的水,能养人,也能泡人。泡得软了,便再也站不住。可若肯慢慢沉到底,反而能生出根。
二
显儿越长越像李弘。不是模样,是那股子静。
他每日从户部回来,便到我殿里坐。有时一句话不说,只看我翻旧折。我问他:“怎么不出去走走?你二哥像你这么大时,早去北营跑马了。”他道:“儿臣不是二哥。儿臣喜欢在您这儿。这殿里,心里清。”我笑:“你倒会挑地方。这宫里,还有哪儿比娘的殿里更清?”他不好意思地笑。
可我也怕他太静了。静过了头,便成了孤。这宫里,孤不是好事。尤其对皇子。你越不争,越有人要替你争。你越退,越有人要把你往前拽。我得让他慢慢学会,不是不争,是不乱争。也不是真躲,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出去。这些话,我如今只一点点与他说。不能太急。急了,倒让他以为我也在推他。
三
这日,云舒来时说,她想去感业寺上香。我微怔。那地方,我已许久没想起。她道:“臣妾听说,母后当年在那里待过。臣妾想去为母后与两位殿下祈个福。也替陛下求个安。”我道:“那地方,如今已冷清多了。你若去,不必大动。只带几个妥帖人。去了,也别提什么旧事。烧几炷香便回。”她应下。
阿青劝我:“太后怎么让皇后去那地方?那寺里……”我道:“那寺里,早没人记得我了。去便去。她能想着替我去上香,是她有心。我若拦,反显得那地方还压在我心上。其实,早不压了。”阿青便不再说。我望着云舒出去的背影,想,这宫里,能真心为我去求佛的人,不多了。她算一个。
四
李贤也问起我:“娘,云舒说,她要去感业寺。儿臣没拦。您不怪她吧?”我道:“怪她做什么?她比你们兄弟都心细。那地方,我都不怕。她去看一眼,倒能知道她婆婆当年是从哪儿爬出来的。也省得她总觉得,我这把老骨头,一生下来就坐在这殿里。”李贤笑了。我道:“你笑什么?”他道:“儿臣是觉着,娘如今什么话都能说透了。从前,您不这样。”我道:“从前没人听。如今有你们听。不一样。”
那晚,他留得久了些。我们母子说了些极久远的事。说起利州,说起父亲的刀,说起我初入宫时连宫门都分不清。李贤听得极认真。他说:“娘这一生,若写成书,怕比史册都厚。”我道:“厚什么。不过是一个女人,不肯认命。”他道:“儿臣如今也知道了。有时候,不认命,比认命还难。”我望着他。这孩子的眼,到底比从前深了。
五
夜深。李贤回宫。我走到案前,研了墨。想给李治写几句。可墨都磨开了,又不知该写什么。这些年,我已不再像年轻时那样,有说不完的话。更多时,我只在心里说。说他儿子长大了。说这宫里又过了几场风。说我会替他看着。看着这长安,这天下,这殿中每一盏还亮着的灯。
我放下笔。窗外有风,极轻。像是从感业寺后山吹来的。又像从洛阳来。我闭了闭眼。这风里,没有旧日的腥气。只有一股子极淡的香。是云舒今日从寺里带回的。她说,是山里的野桂,还没到正开时,已有了香。我闻着,像把半生都闻了一遍。
这宫里,总还有这样的夜。不凉,也不热。刚好够一个人,把从前想一遍,再把以后慢慢铺开。
(第一百二十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