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七章 野桂
云舒从感业寺回来，人像被那山里的风洗过一遭。
她带回了半篮野桂。花未开全，香气却极清。我让她分了些给各宫。她道：“臣妾在寺里为母后求了签。那老尼说，是上上签。签上写着‘老树逢春，其根自深’。”我笑了：“这倒像在说我了。只是我算不得什么老树。顶多是这宫里一株还活着的旧梅。”她也笑。
李贤见了那野桂，极喜欢。他道：“这香比宫里的浓桂清。像北边山上的风。”云舒便让人在他殿中也插了几枝。李贤这几日心里松快，来我这儿时，竟还带了半篮新摘的梅子。我尝了一颗。酸得牙根发紧。他道：“儿臣知道娘不怕酸。”我道：“你倒会拿娘打趣。”他笑。这一刻，这殿里真像极寻常人家。
二
北府的事，渐渐被朝里淡忘。那几个被拿的人，也未再翻出更大的浪。卢家几房彻底散了。有人回了原籍，有人改姓入了商籍。苏味道说，他们便是还有心，也没力了。我道：“没力，不等于没念。这宫里，总得留双眼睛。不是为盯谁。是这天下太宽，人心又太窄。你不看，它便自己长出别的东西来。”
我让苏味道把京中几个要紧的市舶、互市、粮运再理一遍。不是查。是看。看那些人还在不在。看那些路还通不通。苏味道说：“臣已让人暗里跟着。明面上，不会惊动地方。”我点头。这天下的事，说到底，就是许多条路。你把每一条都看住了，那些想走暗路的人，便没有下脚处。
三
显儿近日多了个差事。李贤让他去旁听大理寺的案子。他回来说：“儿臣以为，刑名之事，比算粮还难。粮有数。刑没有。”我道：“你既知道，便更要敬。敬的不是官。是里面的人。一个人进去，可能就再也出不来。你多听几桩，便知道这世上有多少种活法。有的活法，是你我梦里都想不出的。”他道：“儿臣不怕。儿臣只是心里发紧。”我道：“紧，是好事。不紧，你便成了看戏的。这天下，不能只被当成一场戏看。”
李贤事后问我：“娘，显儿近来话更少了。儿臣怕他闷出病。”我道：“他不是闷。是在长。你刚当皇帝时，不也有阵子不爱说话？他这是在心里过事。你们兄弟，一个外放，一个内收。都好。只别都往一头偏。”李贤道：“那等秋后，儿臣想再带他去北边。”我道：“你自己定。只别又把他扔在营里，让他自己找路。他到底是王爷。你带着他，也得让他见些别的。士农工商，都看一眼。他才知道，这天下不只有马和刀。”
四
这日，阿青从外头回来，说宫里新采了一批野桂。我道：“不是才插过？”她道：“这回来的，是外头命妇孝敬的。说今年长安城里，野桂极俏。谁家不插几枝，倒像没沾着太后的福气。”我笑：“这又是什么说头？”阿青道：“外头传，皇后去感业寺，是替太后求了签。太后一高兴，这野桂便成了吉物。”我摇头：“这长安城，真能编。我高兴，倒让满城卖花的赚了一笔。”
可我心里，并不反感。这宫里的许多事，本就是这样。上头动一叶，下头便起一林。云舒去寺里烧香，原是她一片心。外头一传，便成了风。这风不伤身，便由它。只别往邪处刮。我让阿青去尚宫局说了一声，野桂不必多供。别为了几枝花，又让采买的人在外头乱开价。这花，香过便好。
五
夜里，李贤与云舒一同来请安。两人在灯下坐着，说些秋后的事。显儿也在。我见他们三个，竟有几分像当年的我们。只是那时，我与李治之间，还隔着一个前朝。如今他们之间，到底干净许多。云舒会替李贤添茶。显儿会与云舒争那半块点心。李贤在一旁笑。我坐在上头，看他们，心里又软又倦。这宫里，真的太久没这样和顺了。
我道：“今日人齐。我不说那些朝里的事。只问你们一句。若将来有一日，你们兄弟，夫妻之间，也遇着了难。你们可还肯坐回这灯下，好好说？就如今晚这样。”李贤道：“儿臣会。”显儿也道：“儿臣也会。”云舒没说话，只轻轻点头。我笑了。我知道，他们说的，未必全真。可人心里，总得先存着一个“会”。有这一个字，将来再难，也还有回头的路。
风过。野桂香从外头飘进来。极淡。像这长安城里，最寻常的一夜。我吹了灯。人却还没睡。这满殿暗香，像把我这半生，又轻轻洗了一遍。
（第一百二十七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