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八章 秋光
入秋之后,长安的天高得晃眼。
李贤身子比从前好了许多。他不再整夜整夜地熬。房云舒把他宫里的灯火管得严。每日亥时一过,便不许再添新烛。李贤为此笑她像管孩子。云舒只道:“臣妾宁可您白日多做些。夜里点灯看折子,看坏了眼,臣妾担不起。”他没法,只得早睡。一来二去,气色倒真好了。
有一回,他天没亮便来我殿里。我正由阿青梳头。他见了,便接过梳子,说要替我梳。我道:“你会什么?”他道:“儿臣手稳。”便真的帮我极轻地梳了几下。那动作生涩,却极认真。我从镜中看他,像看见极多年前,李治也曾这样站在我身后。那时他也说,手稳。其实他手总会抖。可那份心,比什么都真。
“娘,您头发比从前白多了。”他道。
“你都有白发了,何况我。”我道。
他没说话,只又梳了几下。我道:“行了。你手不酸吗?坐着吧。”他放下梳子,坐在我旁边。我见他似有话说。便让阿青先去备茶。他低声道:“娘,儿臣昨日梦见父皇了。他坐在洛阳的船上。儿臣在岸上追。他朝儿臣笑。说,不必追。船慢慢开。儿臣问他去哪儿。他说,去你娘在的地方。”
我手微顿。问: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他道,“儿臣醒来,心里不难受。只觉得,父皇还在。他和大哥,都在看着我们。”
我点点头。这宫里,总有些梦。梦比人真。我道:“你父皇若在,最想见你像今日这样。把家当好,把朝廷当稳。你做得不错。他必是笑着的。”李贤听了,像卸下什么。他道:“儿臣会接着做。等显儿再大些,让他也自己主一主事。”我道:“正是。这天下,不是一个人的。也不是一辈人。你得让他也试试。哪怕只是从旁看着,也是学。”
二
显儿这阵子被李贤派去同州看仓储。他走前,我让他别只坐官轿。得下到仓里看。他道:“儿臣会的。娘不是常说,折子上的数字,都是从地上长出来的。”我笑:“你能记着这句,便不会白去。”他去了几日,写信回来说,同州仓里果然有问题。有几处潮湿,粟米已发了霉。他已同地方官将新粮另置高仓。我让人传话:“不可只报喜。要把霉粮也记下。多少,怎么处置。都得明明白白。”他回:“已记。不敢漏。”
李贤知道后,倒赞他:“三弟办事,比儿臣当年还仔细。”我道:“他是一板一眼。你当年比他活。各有各好。只望你们二人,能多看彼此长处。这样,这朝里才像样。”他点头。
三
这日,云舒来我殿里。她带来了几枝极新鲜的丹桂。我让她插在案上。她道:“今年桂花开得晚。臣妾说,许是等天再凉些。母后若喜欢,我让人再折些来。”我道:“不用。这几枝,香得正好。”她坐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母后,昨日命妇里有人提起,说朝中有人想请陛下上尊号。臣妾没接口。可心里不踏实。”我道:“上尊号,未必是真心。这种事,向来是拿来试水的。你且看。若有人再提,你只当没听见。别与陛下说。他若从你嘴里听见,倒以为你也在意这些。你只让他觉着,你这儿,从不论这些虚事。”
她点头。我道:“这宫里,最怕把虚事当真。你如今不接,便已比许多人都强了。”她笑得极浅。我心里,却已把这事记下。朝里有些人,又要开始搭新台了。这回不是北军。是给李贤本人搭。上尊号,加徽称。听着荣耀。可荣耀太早,不是福。是火。这些人啊,总想把皇帝架起来。架得越高,越不能弯腰。不弯腰,便看不见下头的泥。可这天下,本就是从泥里长出来的。我绝不能让李贤被架得太高。
四
果然,没过几日,便有人上疏,请加“天皇”之号。这原是李治晚年曾用过。如今他们又把这顶旧冠翻出来。李贤没准。他道:“朕年未及而立。德未加于天下。要此虚名何用?”那折子便被驳了下去。我在帘后听得分明,心里稍安。他能说“要此虚名何用”,便是还清醒。比什么辞藻都强。
下朝后,他道:“娘,那折子来得太巧。像是有人想给儿臣下套。”我道:“你既知道,便更要把这几日朝里的折子翻一翻。看谁先起的头。又看这几日谁与你身边的谁走得勤。他们不是真要你加号。是想看你会不会飘。你没飘。他们便落空了。”他点头。我道:“你父皇当年,也极厌这一套。他说,天子若只知称尊号,天下必虚。你要记着。你坐在那上头,不靠几个字。靠的是你每道旨下去,百姓能不能多口饭,朝里能不能少些冤。”
五
这夜,我在灯下翻旧书。翻到李治旧年作的一首小诗。写的是洛阳宫中的桂花。最后两句:“不向秋前争早色,自开金粟满长安。”我读了几遍,笑了笑。这诗,如今倒应景。
阿青端了梨汤来。我喝了两口,道:“这桂花,香得正好。今年秋天,也许不会太冷了。”阿青道:“太后说好,那便一定好。”我道:“你如今也学会捡好听的说了。”她笑:“奴婢只捡真的说。”我轻轻摇头。这宫里,半辈子过去了。还留在我身边的,竟还是她。这,也算我武照没白在这人间走一遭。
外头,有更声。一下,两下。秋夜渐深。我把书合上。那桂香仍浮在殿里。极轻。极远。像从洛阳来。又像从更久更久以前,某个我还不是武后的夜里,悄悄飘来。
(第一百二十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