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九章 归仓
显儿从同州回来时，人又黑了些。
他入宫先来我殿里。行过礼，便道：“娘，同州粮仓已分清。旧粮霉了六百余石，已单独封存。儿臣让地方官寻了高处新仓，不再与潮地混放。又让里正把今年秋粮的样谷送来几升。儿臣都带回来了。”说着，让随从把一小袋粮样呈上来。
我抓了几粒放在掌心。那谷粒圆实，还带着土腥气。我道：“这粮，比折子上的字真。你做得对。地方官说什么，都不如这一捧粮实在。”显儿笑，笑得极腼腆。我让阿青把粮样收进小匣，说是留着。等哪日朝里再为粮事吵，便倒出来给那些人看看。这宫里，缺的就是这种从地上长出来的凭证。
李贤也极高兴。他当晚便来，还让云舒备了些酒。兄弟俩坐在我殿中，说同州，说粮仓，说那些底下的官。李贤听得兴起，说：“三弟，你再讲细些。比如那霉粮，是怎么个霉法？”显儿便讲，仓顶漏雨，东南角又近水沟，潮气重。底下人明知却不敢报。怕报上来了要自己赔。李贤脸色一沉：“这又是个怕字。怕来怕去，粮就烂了。得给下头的人一条能报的路。不报，才是大错。”
我道：“你能从这案里听出‘路’来，便是明白。这天下，许多弊病，不是没有聪明人。是聪明人都怕。你若要百姓不挨饿，先得让那些看仓的人，不怕说真话。你说得对。不报，才是大错。”李贤点头。显儿也点头。云舒在旁，给我们添茶。灯下，一家人，倒真像在商量自家地里的收成。
二
这夜，李贤与显儿走后，我坐了很久。
我翻开显儿带回的那小袋粮。谷子极普通。可它就是这天下。就是这些一看便旧了、潮了、霉了的粮，养着长安，养着边关，养着这宫里每一张嘴。我这一生，从利州到洛阳，从感业寺到紫宸殿，说到底，也都在与这一粒粒粮谷打交道。人若忘了它，只记得金銮殿上的高椅，那这江山，便真是悬空了。
我让阿青研墨，给显儿写了几个字：“仓廪实，天下安。”这原是李治在时，常挂在嘴边的一句。如今我把它写给显儿。他这趟同州，值这几个字。
三
过了几日，李贤下旨，着户部重订仓廪报损之法。允许地方据实报霉，不与主官考课相抵太过。这法子，经显儿手，又与苏味道议过几回。到最后，竟比原来通顺许多。朝中虽有人觉得过宽，可到底没几个敢说。我冷眼瞧着，这旨下去，外头那些看仓的人，多少能松一口气。民生的事，有时就赢在这一口气上。
显儿也更忙。他如今不只在户部，连工部、刑部有些事，也来问他。他都只旁听，少说。李贤说：“三弟这性子，太静了。儿臣让他多出去说几句。他却总说‘儿臣还小’。”我道：“静有静的好。你初时太吵。他却是太静。若你们两人匀一匀，这朝里也更有声。”李贤哈哈大笑。
四
云舒这阵子与显儿极投契。她常让显儿帮她看些外头递来的条陈。显儿也愿与她说。两人说起民情、粮米，连阿青都插不上嘴。我见了，心里念着：这宫里，到底还是要有几个能说到一处的人。不是结党。是说话。太清静了，日子便长。人若没个能懂自己半句的人，再大的殿，也像牢。
中秋那夜，李贤在太液池边设了小宴。只我们几个。月极好。我让他们不许说朝政。于是便真的一句话都没提。几个孩子讲些旧事，说些笑。显儿讲他头一回骑马，如何摔进草堆。李贤笑他：“你那时哭没哭？”显儿道：“没哭。只咬着草根，怕人看见。”云舒问：“后来呢？”显儿道：“后来二哥把我拉起来。说，摔了也要上马。不然以后都不骑了。”李贤道：“我那都是学娘的。”我道：“我哪教过你这个。我不过说，马不能怕。一怕，它先欺你。”
众人笑起来。我望着月亮。那月亮真圆。像把太液池的水都照亮了。这宫里，很久没有这样好的中秋。我想，李治若在天上，该看见了吧。他的三个儿子，都在。我也在。这，也算他当年最盼着的样子了。
五
夜深，宴散。云舒送李贤回殿。显儿也要告退。我道：“你今晚别走。陪娘在池边坐一坐。”他便留下。我们母子坐在阶上。月映水里。风过，满池碎光。
“娘，”他道，“您后悔过吗？”
我道：“后悔什么？”
“后悔生在这样的家。后悔没能像寻常人一样，过些寻常日子。”他道。
我道：“不悔。你娘我，若生在寻常人家，也不过是个会算账、会种花的妇人。日子平。可这天下，便要少许多事。我不悔。你也不能替你父兄悔。他们生在帝王家，从没选。我也没选。可既来了，就把它走到能走的地步。这，才是咱们李家人该有的样子。”
他点头。过了会儿，他轻轻道：“儿臣明白了。儿臣也不悔。”
我笑了，拍拍他的手。那手比从前厚了些。这宫里，又一辈人，正慢慢长成了。
（第一百二十九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