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章 秋露
中秋之后,朝里又议起了“选官”的事。
李贤想开一科。不是常科,是特科。他道:“北边互市已开,缺会算账、懂律令的人。六部里虽有些老吏,却不够用。儿臣想从各州举荐些通晓实务的年轻人。不专看文章,也要问事。问河,问粮,问边。答得清,便用。”我道:“这想法好。只是举荐上来的人,背后未必都干净。你得先立个章程。谁可举,举几人,举错了怎么罚。若没有章程,这特科便成了高门送子弟的新门路。到时你选上来的,不是能吏,是一堆带着旧族名帖的‘干才’。”
李贤点头,说:“儿臣也怕。所以想由中书、门下与吏部同拟。举主也要连坐。若所举之人任职后出了贪弊,举主一并问罪。”我道:“连坐可以。但别过重。过重,他们便不举寒门。只举那些有根底的。你要的是人,不是吓人。得给下头留条活路。”他道:“那儿臣将连坐分几等。不是大罪,不问举主。但若真是科场舞弊,或任上大贪,那再问。如此,可好?”我道:“这样极妥。你与苏味道再议一议。他管这摊,心里有数。”
二
显儿也极上心。他自请去吏部帮忙。李贤准了。显儿每日去吏部,翻旧档,看历朝选法。他说,本朝的选官,已有好几种。有门荫,有流外入流,有科举。可真正从下头升上来的,还是少。他想在特科里,单设一科“明庶”。这“明庶”二字,极合我意。明,是明白。庶,是百姓。我道:“这名字好。比你二哥说的‘实务’更雅。你上疏去说。若有人笑你生造,你便说,这是太后年轻时在感业寺外看人挑水时想出来的。他们便不敢笑了。”显儿红了脸。我笑道:“你且去。有些名头,就该咱们自己定。定得多了,便成了规矩。”
果然,显儿上疏后,朝中虽有些议论,却没人真驳。李贤当众道:“此科名甚好。取士在明,不在虚。三弟此议,朕准。”我知他这是在替显儿撑腰。这兄弟俩,如今总算有些“相扶”的意思了。我心里极慰。
三
云舒这阵子也忙。她与尚宫局一起理“宫人出宫”的旧例。许多老宫人,年纪大了,想出宫却无门。她想让各宫按年放出些。不只为恩,也替宫里省些口粮。我道:“这恩,不能太广。太广了,反而乱了。你挑几种。有家的,放。无家的,仍留。留的,给养。放的,给路。尤其那些管过要紧处的,放前得核。别让她们把不该带的东西也带出去。也别让外头的人以为,宫里放人,是缺了粮。”云舒点头。她做事,越来越有我的几分影子。可她更软。软,有时是德。有时也是针。用好了,能缝许多裂口。
四
这日,白喜来报,说张昭仪病了。我道:“她身子一直弱。让人好生看。若想吃什么,便去御膳房要。”白喜去了。过了几日,又来说,张昭仪想见陛下。可李贤这些天极忙,总没去。我听了,道:“让她再等等。若实在要紧,让皇后去看看。陛下不能谁病都去。这宫里,要有分寸。”白喜应下。
云舒去看过后,回来与我说:“张姐姐瘦得厉害。只说心口闷。臣妾让御医加了药。她拉着臣妾的手,说想见陛下。臣妾不知如何回。”我道:“你便说,陛下得空便去。这话不假。可这空,不是随时有。她若明白,便该安心养病。若不明白,便是病好了,心也难宽。这宫里,从没有谁靠等,便能等来天子的。”云舒沉默。我知道,这话冷。可这后宫里,心软的人,常被自己的软给拖死。我得替她把这层纸捅破。
五
夜。灯下。我翻着显儿那本“明庶”草稿。上面写了许多。有些地方还透着稚气。可那稚气,极真。我想,也许再过几年,这宫里便要多一个真正办实事的王爷了。这也好。李贤在朝,显儿在野。一个在前,一个在旁。这李家的根,便更稳。
我合上草稿。外头,有雁声。一声长,两声短。秋已深了。我披衣走到窗前。天上有星,极远。风从北边来,带着极淡的霜气。我深吸一口。这长安的秋,总这样。白天暖,夜里凉。像这宫里,也像我这半生。冷热都尝过。到如今,竟也不觉得难了。
(第一百三十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