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燃的右臂养到第七天的时候，院门口开始有人经过。
第一天是一个穿内门弟子服的少年，从土路东头走到西头，经过院门口的时候步子放慢了一线，目光往院子里扫了一眼，然后继续走了。沈燃当时蹲在石墩前面用左手画阵图，没有抬头，但他感觉到那道视线在院子里停了三息。
第二天是两个人。一高一矮，都穿着内门弟子的青色短袍。高个子走在前面，矮个子跟在后面半步。他们经过的时候没有放慢步子，但高个子的头往院子这边偏了一下。沈燃当时在晾那卷白布——右臂的裂缝已经合了三条，剩下八条还在亮着，但亮度已经暗了一半。他把白布搭在院墙的矮枝上晾的时候，感觉到那两道视线一起落在他的右臂上，然后又一起移开。
第三天来的是一个人。这一次不是路过——那个人在院门口站住了，隔着门槛看着院子里，看了很久。沈燃当时坐在门槛上喝药，左手端着碗，右手搭在膝盖上。那个内门弟子站在门口看着他，他抬眼看了那个人一眼。
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，面容普通，但眼神很沉，像是习惯在暗处看人。他看到沈燃抬头之后没有避开，反而开口说了一句话："你右臂的伤是练水火并行练出来的？"
沈燃喝了一口药，没有回答。
那个青年又站了三息，然后转身走了。他走路的节奏不快不慢，像是每一步都在数。
沈燃把药喝完，放下碗，转头对屋里的陆小禾说了一句："内门有人注意我了。"
陆小禾从屋里探出头。他的头发比前阵子更长了，遮住了一只眼睛。"你右臂裂了之后，你决赛的事就传开了。无星之人自己凝星的，外门第三个……内门有人好奇。"
"第一个是谁？"
"韩锐。他每年都有人想招他进内门，但他没去。第二个是你。"陆小禾把锁灵阵的第七稿拿过来给他看——六个节点已经被改成了七个，多出来的那个节点悬在五边形左侧，还没有弧线连上它。"他们来看了你三天。你觉得他们想要什么？"
沈燃看着那张第七稿上的第七个节点，左手接过来在纸面上画了一道弧线，从新的节点连向最近的原有节点，弧线穿过了一整片空白区域。他看着那道弧线走通之后，新节点和旧五边形之间多了一条通道，阵法结构的覆盖范围忽然扩大了三分之一。
"他们想要我进内门。"
陆小禾凑过来看那道新弧线，眼睛亮了一下。"你画通了。"
"嗯。"
"他们招你进内门你会去吗？"
沈燃把纸放下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。右臂的裂缝还在亮，但已经不疼了。他活动了一下肩膀——左肩已经完全恢复了，右肩还能感觉到断裂处残余的微胀，但正在退。
"会。但不是现在。右臂好了再说。"
"如果他们在你右臂好之前就来找你呢？"
沈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走到木桩前面，伸出左手按在那些旧温痕上面。七天没动右手，左手的力量已经比之前稳了一些——他每天用左手画两遍节点图，画到第七天的时候六个节点大小和间距已经基本一致了。左手虽然力不如右手，但控制力在变好，像是右臂养伤的这段时间把左臂的经脉也练开了。
"内门的人来找你的时候，你不用马上答应。"赵青山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进来。他今天穿着和之前一样的旧袍，手里没有草茎，袖口里空空的。他站在门槛外面，没有走进来。
"内门分三堂，执法堂、炼器堂、修行堂。执法堂的人看中你的冷静，炼器堂的人看中你的水火灵根，修行堂的人看中你自己凝星的那个结果。他们来看了你三天，是在判断你值不值得招揽。你右臂没好之前，他们不会动手。因为一个废了右臂的人不值得他们抢。"
沈燃转过身看着赵青山。
"等你的右臂好了——"赵青山说，"他们会同时来找你。执法堂会许你每月三十颗聚气丹，炼器堂会许你自由出入器房，修行堂会许你进内门武阁。你可以自己选。但你要知道一件事——选了一个，就会得罪另外两个。"
"赵长老当年选的是哪个？"
赵青山沉默了一下。"我哪一个都没选。我选了留在外门。所以我现在还是外门长老。"
他说完走了。这一次没有留东西。
沈燃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。赵青山没有说"不要选"，也没有说"选哪个"。他只是把选项摆在沈燃面前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"你会选哪个？"陆小禾站在他身后问。
沈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。白布下面八条裂缝还在亮着，但最宽的那条已经合上了，只剩下一条细线留在皮肤底下，像是愈合之后的疤。
"哪个都不选。"
"为什么？"
"因为内门三堂要的东西都不是我要的东西。"沈燃把右臂抬起来对着光看了看，白布底下透出的光已经不再刺眼了，变成了一种温润的、像是被水泡过的淡色，"执法堂要一个能打架的人。炼器堂要一个能烧火控水的人。修行堂要一个能给他们长脸的人。但我要的是推开那扇门。"
陆小禾没有问"哪扇门"。他从屋里把那张第七稿拿出来递给沈燃，纸上那个被连进五边形的新节点周围，他又补了三条新弧线，把阵法的覆盖范围又扩大了一圈。"既然哪个都不选，那就不选。先把你的臂养好，把阵图画完。"
沈燃接过那张图，左手沿着那三条新弧线走了一遍。弧线是陆小禾画的，比他画的更稳，每条弧线的弧度一致，节点之间的间距几乎相等。
"你画得比我好了。"
陆小禾没有笑。他认真地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说了一句："等我画到第十稿，它就能真的用了。到时候不管谁来，这个阵能锁住他半炷香。"
沈燃把图还给他。右臂的白布下面，第八条裂缝正在合上。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——内门的方向，雾气正在散去，石阶尽头的门廊在晨光里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有人正在那里看着他。不止一个。
沈燃收回视线，转身走回院子里。
右臂还有三天。三天之后，他会站在内门的门槛前面。
但不是被谁招进去的。是他自己走进去的。
院门外的土路上，脚步声远了又近，近了又远。有人来，有人走。沈燃蹲在石墩前面，用左手握着炭条在纸上慢慢画着第八稿。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，白布下面的裂缝正在一根一根地合上，像是有人在内里用针线缝着什么。
他在画一个新的东西——七个节点之外，他又画了一个。第八个。悬浮在五边形右下角，和所有弧线都没有接触。他画完之后看了很久，没有用弧线连它。
留着。以后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