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一章 明庶
显儿的“明庶科”到底办起来了。
礼部与吏部吵了半月,才把章程定下。李贤亲自看了几遍,又添了条“举主不得以门荫充数”。这话看着轻,却极重。它断了那些想拿家世抵才学的人后路。朝里几个老臣不太痛快,可到底也没敢多争。因这特科是显儿提的,而显儿背后,站着我。他们不忌显儿,却忌我。这让我多少有些怅然。我原以为,这朝里已渐渐不再看我的脸色了。可原来,我这把老骨头的影,还那么长。
显儿自己倒未多想。他每日在吏部与礼部之间走动,腿都细了。有时晚了,便宿在尚书省。阿青心疼,说三殿下不该这么熬。我道:“他自己要办的事,自己熬着,才能成。我若去说,反叫他泄气。”阿青便不说话了。
二
这日,房云舒来我殿里。她这些天也忙,眼眶有些青。我让她坐下。她道:“母后,臣妾想替明庶科添个彩头。也不多。从内库拨些旧书,再赐几方好墨。让新科士子知道,天家也看重实学。”我道:“这倒不必。书有馆阁,墨有定例。你宫里那些,留着自己用。这科才开,最怕的不是穷,是虚。你越往里头添金,越叫人觉得是太后与皇后在造新贵。不如分文不出。只让李贤在殿上多问几句。他问得越实,外头才越信这科是真取才。这比赏什么都强。”
云舒恍然。她到底还年轻。总觉着不添点东西,便显不出心意。我道:“你如今是皇后。皇后最大的心意,不是给谁加东西。是让这宫里,把该办的事办正。你坐得稳,这风便不歪。”她点头。
三
李贤这阵子极勤。他亲自出了策问。一道问粮,一道问边,一道问讼。三道题,没一句空话。显儿看了,说:“二哥这三题,比先生教的还实。”我道:“你二哥是把你当成将来能主事的人。你可得好好看。将来说不定哪日,他真让你去监考。”显儿道:“儿臣还不到那地步。”我道:“不到,就学。学得早,将来越稳。”
这日,我让阿青把显儿叫来,给他看一本极旧的册子。那是李治当年在洛阳时,亲笔批的几道策问。上有几处,已磨得发毛。我道:“你父皇当年出题,也爱问实务。最不喜那些只堆辞藻的。他说,文章可以练,心术最难。你把这册子拿去看。不抄不背。只品他为何这么问。问的是什么人,要的是什么心。”显儿接过,像接过一件极沉的旧物。他道:“儿臣会好好看。看完,再还与娘。”我道:“不用还。这册子,本就该传给你们。”
四
特科放榜那日,长安下了场极细的雨。
我坐在殿中,听阿青说外头的热闹。说新士子们从朱雀门排到西市,身上半湿,却都极精神。说显儿也去了,只站在角门里看。我道:“他去了便好。这种事,总得自己看一眼。看过了,才知道自己办的事,到底为的是谁。”阿青道:“三殿下还让吏部的人给几个没中的士子送了伞。没声张。”我笑了。这孩子,心细。善,也善得实在。这,最难得。
李贤后来与我道:“娘,三弟办事,比儿臣还妥帖。不如让他正式领个差。专管这明庶科后头的事。”我道:“你可先让他管着。只别把名分给得太快。他心里明白,这名分不急。你越不催,他越办得稳。你瞧,这科如今成了。他身上,也多了份担当。这比给什么都强。”李贤点头。
五
夜里,雨仍没停。我坐在窗前,听那雨声。这雨,像从同州的粮仓,又像从洛阳的洛水,一路跟到长安。它淋着那些新科士子,也淋着这宫里每一片青瓦。我忽然想,若是李治还在,听见这雨,定会与我絮絮地说,明年又该多种些稻。他总怕水多。也怕水少。这天下,就在这水多水少之间,一年一年地过下来。
如今,我不再怕了。水来了,有堤。堤下有民。民后有仓。仓里有新粮。而我,在这殿里,还听得出这雨声里,哪一阵是真的,哪一阵只是过路的。这,大约便是我这老去之后,唯一还死死攥着的东西。
(第一百三十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