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燃的右臂养到第十天的时候，裂缝已经合上了七条，剩下四条还在亮着，但亮度已经减弱到几乎看不见了。白布底下透出来的光变成了极淡的一层暖色，像是隔着厚布看一盏被调暗的灯。他已经能小幅度活动右手了——握拳、伸指、端起水碗，灵力还不能通过经脉，但日常动作已经可以做了。

那天夜里起风了。

沈燃是被一阵不寻常的风声弄醒的。窗户没有关严，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声尖细的啸音——他听过的，那不是风。那是薄刃切开空气的声音。

他翻身的时候右臂压到床沿，疼了一瞬，但他没有停。他滚下床的时候左手已经摸到了床头的矮凳——木头的，沉手，能砸人。他的眼睛在黑夜里适应了一息，看到了窗户的方向。窗缝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掌宽，一只手正从外面伸进来拨窗栓。手指很长，动作很轻，没有声音。

沈燃没有喊。他蹲在床边的阴影里没有动，左手握着矮凳的腿，眼睛盯着那只手。窗栓被拨开了，窗户无声地滑开了一尺。然后一个人影从窗框里翻了进来——动作利落，落地的时候膝盖先着地，没有声音。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夜行衣，脸被黑布蒙着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进了屋之后先扫了一眼床铺，看到被子是空的，瞳孔缩了一下。

那双眼睛在黑暗里迅速转了一圈，然后停在了沈燃蹲着的方向。他看到了。

沈燃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间动了。左手把矮凳扔出去——不是砸人，是砸向桌上的油灯。矮凳撞翻了油灯，灯油泼出来洒在桌面上，黑暗中发出一声闷响。那个人被声音分了一瞬的神。沈燃已经在那一瞬里从侧面撞了过去，左肩顶在他的胸口，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了半步。两个人在黑暗里撞在一起，同时失去了平衡，一起倒在地上。沈燃的左肘压在那人的胸骨上，右手虽然抬不起来但还能扣住他的手腕。他扣住了，用全身的重量压上去。

那人右手腕被扣住的一瞬，左手已经动了——一道寒光从袖口滑出来，短匕，刃口细长，直切沈燃的咽喉。沈燃偏头，匕刃擦着他的耳根过去划破了耳垂上的皮，血淌下来一滴落在肩头。他没有松开右手，左手从那人胸骨上移开，抓住了他持匕的手腕。两个人四只手绞在一起，在地面上僵持了三息。

沈燃的右臂在疼。四条还没愈合的裂缝被这一下的用力震得重新亮了起来，疼得他整条右臂都在抖。但他没有松。他左手扣着那人的持匕手，右手扣着那人的另一只手腕，把两只手同时压在地面上。那人挣了一下，没挣开。他又挣了一下，这一次更猛，沈燃的右臂被挣得几乎脱手，裂缝那里传来一阵灼烫的痛感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被撕开了。

沈燃没有松。他把膝盖顶上去压住那人的腹部，把全身的力都压在两只手上。那人被压得闷哼了一声，黑布下面呼出的气息灼热地喷在沈燃手腕上。

"谁派你来的？"

那人没有回答。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看着沈燃，像两颗被按住的炭。沈燃看到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，没有慌乱，只有一种"被抓住就该死"的平静。

然后那人做了一个动作——他右手猛地往自己袖口里一收，沈燃感觉到了他袖口里有一个硬的东西正在被捏碎。是信号。他在叫人。

沈燃左手五指收紧，对准那人持匕的手腕外侧第三根骨缝的位置用力掐了下去——那是他之前在王横的铁骨功上试过的弱点，手腕的关节缝隙，骨头最薄的地方。那人整只左手一麻，短匕从指间脱落，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响。沈燃的右手同时松开他的右腕，在那人捏碎信号之前一巴掌拍在他右臂内侧。力不大，但方向对了——把他即将发力的那条筋震得缩回去了半息。信号没有被捏碎。

两个人再次僵住。

"沈燃——"

陆小禾的声音从隔壁传来，带着惊醒的慌乱，然后是脚步撞翻凳子的声响。沈燃没有回头，他压着那人，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点光正在暗下去。外面有人了。他走不掉了。

那人看了沈燃最后一眼，然后把头往侧面一偏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
沈燃看到他的牙齿间咬着什么东西。他伸手去掐那人的下巴的时候已经晚了——那人的下巴一紧，牙齿咬合了，口腔里传来一声极细的碎裂声。然后他的眼睛里的那点光彻底灭了。

沈燃松开手，站起来。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人——蒙面的黑布被他自己咬破了一个洞，嘴角溢出一缕暗色的液体，是毒。他在沈燃松手之前咬碎了牙间藏着的毒囊。

"沈燃——"陆小禾冲进来，手里举着一盏刚点起的油灯。光在摇晃中照亮了整个房间——地上的尸体、散落的油灯碎片、桌面上的灯油、沈燃右臂上重新渗出来的血迹。陆小禾站在门口，灯盏差点从手里滑落。

沈燃蹲下来把那人的蒙面布揭开。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，不到二十五岁，眉骨很高，嘴角因为咬碎毒囊而绷成一条扭曲的线。他的右手袖口内侧缝着一道极细的银线——不是普通的线，是内门执法堂的标记。

沈燃看着那道银线，看了三息，然后站起来，把地上的短匕捡起来放在桌上，把被撞翻的矮凳扶正，把桌上的油灯残渣拢到一边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右臂还在疼。

"执法堂的人。"陆小禾的声音在抖。"他说的是内门执法堂——"

"嗯。"沈燃走到窗边把那扇被撬开的窗户推回去，从里面拴上了栓。

"为什么——"

"因为我今天下午没有答应他们的招揽。"

下午的时候执法堂来人了。一个穿青色短袍的内门弟子，站在院门口，手里拿着一张纸，上面写着"内门执法堂招录入坊——十颗聚气丹每月、藏书阁二层通行、独立院舍一间"。沈燃站在门槛后面看了一眼那张纸，说了一句话："我右臂还没好。好了再说。"

那人收了纸，转身走了。他走的时候没有生气，没有多问，走路的步子也没有变。但那天晚上来的人袖口上带着执法堂的银线。

"你下午拒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。"陆小禾说，"那个人走的时候笑了一下。"

沈燃转头看着他："你看到了？"

"看到了。那个笑像是早就知道你会拒绝。像是——"陆小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，"像是他来不是为了招你，是为了确认你不会答应。"

沈燃没有说话。他把桌面上的灯油擦干净，把矮凳放回床头的原位，然后走到门口推开门。夜风灌进来，冷的。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，月光照在地面上，把树影拉得支离破碎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——白布上渗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，是刚才压住那人的时候裂开的那条经脉渗出来的。他伸手按了按，疼，但不太深。第四根裂缝，本来已经合上了大半，又被挣开了一层。没断透，但退了三天。

"今晚不睡了。"沈燃说。

"为什么？"

"还有两堂没来。"

陆小禾站在他身后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回屋，把那张已经画到第九稿的锁灵阵图拿了出来，在院子里摊开。七个节点，五边形加一个悬着的点，被三条新弧线连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盾形结构。他蹲下来开始从第一节点起阵。

灵力从他指尖渗出来，细弱，但稳定。节点被点亮了。第一个、第二个、第三个。六个亮完之后，第七个悬着的点也亮了——弧线从主阵连接过去的时候整张图在地面上泛起一层暗蓝色的光，像是一面被铺平的盾，罩住了木屋的入口。

陆小禾站起来，退了两步看着自己布置的阵法。他的嘴唇是白的，额头出了一层细汗，但他没有擦。

"今晚有人再进来，这个阵会让他原地打转一炷香。一炷香够你打碎他的下巴。"

沈燃站在阵图旁边，低头看着那层暗蓝色的光正在地面上缓缓流动，从第七个节点流向第一个，再从第一个流向第二个，像是一面被风吹皱的浅水。

他的右臂还在疼。但他没有去敷药。

"明天天亮之前，"他说，"把剩下的两堂也防上。炼器堂和修行堂。"

陆小禾点了点头，蹲下来开始在阵图上补画新的弧线。风还在吹，老槐树的叶子被吹落了几片落在阵图边缘，被暗蓝色的光挡在了外面。

沈燃转身回屋，把短匕收进怀里，放在铜钱和册子旁边。他的右手还在疼，但左手已经握成了拳头。拳面上没有光，但他感觉到左手的经脉正在变粗、变稳，像是右臂养伤的这些天把左臂的力养起来了。

他走到窗边，推开那条刚拴上的窗栓，把窗户重新打开一条缝。

外面是暗的。但有一双眼睛在那片暗里看着他——不止一双。

沈燃把窗户关上，转身走回床边坐下。

天亮之前，还有两批人要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