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二章 新芽
明庶科开过之后,朝里那股子“只问门第”的旧气,到底淡了些。
有几个新取的士子,出身极低。有一个还是渭南粮仓的小吏之子。他殿试时讲起漕运,竟能一口说出洛水几段的水深。李贤极爱,当场赐了出身。显儿回来与我说:“那人说话时,二哥眼睛都在亮。儿臣知道,他等这样的‘实学’等了很久了。”我道:“你二哥这几年,被那些空话哄得多。如今见了个真正知道水的,自然高兴。可你也要提醒他。才上来的人,不能捧得太高。捧高了,容易折。让他先到地方上磨一年。是金子,不差那一年。”
显儿道:“儿臣与吏部议了。先放去都水监,从九品。若能办几件实事,再提。”我点头。这便对了。这宫里,人不是不能用。可怎么用,何时用,大有讲究。尤其这些从底下上来的,最怕突然给个高枝。一高,便有人眼红。眼红,便生暗箭。他们还没练出躲箭的壳子。此时若被射穿,便白白可惜了。
二
李贤这阵子极信任显儿。许多不紧要的差,都交给他。显儿也不推。只一件件办。他话少,可每次回我殿里,都能把事说清。我越发觉着,这孩子是个能扛事的。只是他太静。静到外头人常忘了他的存在。可这未必是坏。帝王之家,能让人忘了你,有时反是福。尤其显儿这身份。太亮,便成靶。太暗,又被人疑。只有像现在这样,半明半暗,最好。
云舒也极喜欢显儿。她与我说:“三弟若是个姑娘,我定要天天拉他说话。”我笑:“你这话让李贤听见,他必笑你。”她道:“陛下也常夸三弟。说将来若显弟愿意,让他去洛阳管漕运。那处最要实在人。”我道:“显儿还小。你让李贤别太早说这些。他如今只该多学。学得越宽,将来才不叫一处绊住。”
三
可宫里,从没真正能松快过一季。
这日,苏味道来报,说东边几个州,又有人借着明庶科的名头,私设什么“新学”。说只要进了这“新学”,来年便好中选。百姓们不懂,只当是天家开的,纷纷交钱去读。有处县里,已经敛了百余贯。
我听完,脸色便沉了。这天下,最可恨的,不是明着贪。是借新政的光,去哄那些最底下的人。我道:“查。有一个办一个。不杀几个,这风止不住。”苏味道道:“若牵涉到地方官?”我道:“一并。不管是谁。这明庶科,是给天下寒门开的。不是给那起子脏心人开的。你且去办。要快。趁着士子们还热,别让一锅好汤,被几颗鼠屎坏了。”
苏味道去后,我又让人把显儿叫来。我道:“你办的那科,是好。可如今外头有人借它生事。你要知道,任何好事,只要落到地上,都会有人来啃。你办得越好,啃的人越凶。你越不能只待在尚书省。得让人看见,天家不会坐视。”显儿脸色发白,道:“儿臣这就出京去看。”我道:“你不必亲自去。你去了,他们反说你急。让御史台去。你只在京里,把章程再补紧些。比如各地若设教馆,该如何申报。把漏堵上,比抓几个人还管用。至于那些人,一个都别轻饶。”
显儿领命去了。我望着他的背影,心疼。可也硬着心肠。这宫里的孩子,没一个不是从风里长大的。他得自己经几回,才知道这天下不全是公理。也有泥,也有蛆。
四
李贤知道后,极怒。他要把那些人全都流放。我道:“流放不顶用。得让他们把吃进去的吐出来。再各打几十板,发回原籍。让邻里都看着。这比流放更丢人。你越让他们觉得,这是丑事,不是义事,下头的人便越不敢学。”他道:“就依娘。儿臣再下道旨,明庶科之教,唯朝廷可设。民间不得私聚。”我道:“正是。不是不让人读书。是怕有人拿读书当买卖。把学子当羊羔。这比贪粮还可恶。”
这年秋,因着这事,又摘了几个官。李贤办得极快。显儿也像被磨了一遍。他比从前更沉了。我有时看他,像看着一块被水冲过的青石。棱角还在,却不再那么扎。这,便是长大。
五
这夜,我独坐殿中。阿青轻轻进来,说三殿下还在尚书省。我道:“让他忙。忙完这阵,我再让他回来吃碗面。”阿青笑了。我道:“你别笑。他小时候最爱吃我让人做的那碗羊肉面。如今大了,也不说了。可我记着。”阿青道:“那等三殿下回来,奴婢去备料。”我点头。
这宫里,再忙再乱,也总得有人记得谁爱吃什么。这,才是家。哪怕这家,再大,再深。我武照这辈子,没给孩子们太多的软话。可这口面,这碗汤,这殿里替他们亮着的灯,便是我能给的,最好的东西了。
(第一百三十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