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三章 夜访
明庶科的风波过去后，长安城渐又静下来。
可静，不等于无事。这些日子，我总在夜里听见宫墙外有极轻的车马声。不是禁军的巡骑。是有人在角门停下，又匆匆走了。我让白喜去瞧。他回来说：“是张昭仪宫里的人。出去见了几个旧相识。都只站在巷口说几句话。没带东西回来。”我道：“她病着，怎么总让人夜里出去？”白喜道：“奴才也问过。她宫里的一个小内侍说，昭仪睡不着。让人去外头买些安神香。可据奴才知道，宫里御药房有现成的。不必非去外头。”我点头。心里那根线，又紧了。
张昭仪曾为李贤怀过孩子。那孩子没留住。她心里有怨，我不怪。可怨，不能成为被人牵线的口子。这宫里，谁失了宠，谁丧了子，便最容易被人当纸鸢。旧族们最懂这个。他们给你一点暖，替你哭两声，再往你手里塞一条线。你以为抓住了什么。其实，你自己就是那条线。我让阿青去查。只查是谁在巷口与她的人说话。查来查去，又见着卢家旧仆的影子。这次不是南城。是西城一个卖香料的小铺。铺主与卢家沾点旧亲。夜里从角门出宫的，正是张昭仪宫里的一个老妈子。
阿青气道：“这都第几回了？卢家都没了，还这么不安分。”我道：“树倒根还在。张昭仪若自己把住，外头再乱也进不来。她如今是心里空。人一空，就容易被东西填。她未必想害谁。可这宫里，有时候不是你想不想，是你一步走进去，就再也说不清了。”我决定先不见她。只让太医院去给她瞧病。又让尚宫局给她宫里添了炭，多派了两个老成宫人。明里是照顾。暗里，是把那角门看紧些。
二
这日，李贤来我殿里，忽然问：“张昭仪是不是又闹了？”我道：“没闹。只是病着，夜里睡不好。我让人多陪了。这宫里，总得有人看着她。”他叹了口气：“儿臣知道她心里怨。可儿臣不能去。去了，她便以为还能回去。”我道：“你做得对。只是别太冷了。她到底是你宫里的人。你不去，也得让人传句软话。不是哄。是让她知道，你还没忘了她这个人。人最怕的，不是等。是等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。”李贤点头，说回头让白喜送些她爱用的香料去。
我道：“香料我让阿青备好了。你只需写几个字。她不识字，可你写的，她会让人念。这比送什么都管用。”李贤便坐下，写了几字：“卿善自珍。朕知。”我见这六个字，笑了笑。不长不短。刚好能让她心里那根线，不往更暗处偏。这宫里，帝王一字，重过千金。关键得让这字，落在他自己心里。他知道。她也能感着。这便好。
三
房云舒也常去看张昭仪。回来与我说：“张姐姐比前些时日好了。也能下床走几步。她让臣妾谢母后。”我道：“谢不谢，没什么。只盼她真能好。人病不怕。怕的是病里还总往外看。这宫里，窗开得太多，风就乱。你常去看看她，是好。可也别太密。太密了，她反不知自己是谁了。这宫里，各人有各人的位子。你替她移不得。你只能让她看明白，她的日子，还得她自己过。”
云舒点头。她如今，已能听懂我话里的“留白”。这，便是进益。
四
显儿这阵子又去了一趟渭南。他回来时，带了坛子酱菜，说是那粮仓小吏家送的。我道：“你一个王爷，收人酱菜，合适吗？”他道：“那家贫。不送点东西，心不安。我若不收，他们更怕。这酱菜，我让长史折成钱，回去时都补在粮样上了。”我笑了。这孩子，心里那本账，极清。我不再说什么。
李贤知道后，倒笑他：“你这一坛酱菜，比户部十道折子还值。”显儿道：“不值什么。只是这一路见着，同州、渭南的仓都好了些。粮也新。百姓说，今年冬天，怕是不难熬。”我道：“你亲耳听见的，才算数。折子上写千百句‘太平’，不如你这一句‘怕是不难熬’。我如今也少听那些大词了。大词背后，常是空仓。你记住。往后听事，也得多问几句‘然后呢’。别停在‘太平’上头。”
五
这一夜，宫里极静。
我坐在灯下，亲手给李贤和显儿各缝了一双棉袜。云舒也要。我便又多做了一双。灯芯爆了一下。阿青说：“太后歇着吧。这针线活，明日再做。”我道：“睡不着。做几针，心里反倒实些。”其实我也不是真要做多少。只是手里有点事，心里便不会总往那些角门、巷口、香料铺子里想。这宫里，我能防的，都防了。防不住的，就交给天。天若还要试我，我也接着。只是别试这些孩子。他们还嫩。还应当享几年暖。
我抬头。窗外月极白。像把整个长安都照得透明。我轻轻吹了灯。黑暗里，那几双棉袜还搭在膝上。又软，又厚。像极了我这半生拼到最后，还能握在手里的那点暖。
（第一百三十三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