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四章 旧香
张昭仪的病，好了些。
她开始出门。偶尔去太液池边走几步。有一回，我远远看见她。她披着件旧斗篷，一个人站在池边，看那几株将败的荷。风一过，衣角轻飘。我没过去。只让人给她送了件新斗篷。她接了，朝我这边望了一眼，想行礼。我摆手，让她不必。
阿青说：“张昭仪这些日子倒安分了。”我道：“安分不安分，不能只看这几步路。得看她夜里还让不让人出去。”阿青说：“角门那儿，我已让人多留了神。这几夜没人再去了。”我点头。这宫里的弦，不能总绷着。可也不能全松。得听。听那夜里还有没有不该有的脚步声。
李贤有回问我：“娘，您是不是仍不放心她？”我道：“我不是不放心她。我是不放心这宫里，总有人想用她。她是个活人。活人就有心。有心，就容易被风吹。你能给她的，已给了。剩下的，只能她自己把住。若有一日她真做了糊涂事，你也不必太恨。恨，比病更磨人。”李贤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儿臣不恨。儿臣只是怕。怕她哪天突然站在我面前，像变了一个人。”我道：“那你就别让她变。不是去守着她。是让她觉着，这宫里还有她的位子。不是等你的位子。是她自己的位子。你心里若还有半分旧情，便别只叫人送药。偶尔也去坐坐。不是过夜。是坐坐。让她知道，你还没忘了这宫里，曾有过她的好。”
李贤听了。过了两日，他果然去了张昭仪宫中。只坐了一盏茶。他说没说什么要紧话。只问了几句身子。可张昭仪宫里的人，都说她那晚比哪日都睡得安稳。我道：“你这一盏茶，比药好。人最怕的，不是病。是没人记得。”李贤笑，笑得有些愧。我道：“不必愧。你父皇当年也这样。总以为不去，是怕给谁希望。可有时候，去看一眼，才是真能断旧梦。不看，那梦反倒越长越大。”他点头。
二
云舒也去了张昭仪那儿。她带了盒新制的桂花糕。张昭仪请她坐。云舒回来与我说：“她倒没哭。只说，这糕甜。比外头的好。臣妾就笑。她忽然问臣妾，说皇后娘娘，您怕不怕哪一日，这宫里就没人记得您了。”我道：“你怎么答？”云舒道：“臣妾说，不怕。因为臣妾本来就不求谁记得。只要这宫里的花还开，水还动，便臣妾还在。”我看着她。这姑娘，到底生出了一层薄薄的壳。这壳，不是冷。是稳。我道：“你答得好。比说千句‘会有人记得’都强。人若总盼着被记得，便容易被这‘盼’给拴住。你连这个都不求了，便再没什么能把你往泥里拽。”
三
入冬后，李贤开始让显儿代他去查京中炭价。
这原是不起眼的小差。可一查，便查出问题。长安城里，有好几处炭商，串通一气。只要宫里不先放价，他们便不肯降。百姓买炭，只能挨着。显儿回来说：“娘，这是宫里往年都从西市采买。他们吃惯了。如今一听说陛下要让京中平价炭行，便抱团。儿臣想，不如今年从洛阳调些炭来。既破了他们的局，也让长安人知道，天家的手，不是只能从他们那儿买。”我道：“你能想到从洛阳调，便好。只是调炭，得看路。洛水入冬若结冰，便慢。走陆路，又费。你不如先与东都留守议。问清路。再定调多少。别让百姓等。也别让那帮炭商看笑话。”显儿点头。
李贤也极关心。他在朝上问过两回。有一回，他问得有些急。几个大臣支吾不答。显儿后来说：“二哥那日太急了。炭价的事，本可私下慢慢弄。他在朝上问，那些人自然装傻。”我道：“你二哥是怕百姓冻着。这份心，是好的。可你是他弟弟，得在后面替他补。他急了，你便稳。他若稳，你便细。你二人，只有这么配着，这炭才能真正平下去。”显儿道：“儿臣明白。明日我便去工部，把炭路再核一遍。”
四
这晚，房云舒亲手给我做了个炭炉套子。说天冷，我殿里的炭炉离床近，怕我夜里起身碰着。套子是极厚的青布，上绣几朵极淡的忍冬。我道：“你有这功夫，怎么不多歇歇？”她笑：“臣妾白日也闲着。做点手上活，心里实。”我让她坐下。她便坐在小杌上。灯下，她与我讲小时候在北地，冬天便跟着姑母做这些。一针一线，能坐一整日。我道：“你姑母把你养得真不差。有静气。”她眼微红：“姑母前年没了。走时，臣妾在宫里。没能见上最后一面。”我道：“我也一样。我母亲走时，我也没见着。这宫里的女人，许多都欠着外头一场送。可你要信。她们在天上，不怪。只望着咱们把日子过好。”
那晚，她留得极久。我让阿青别催。两个女人，一老一少，就着一炉炭，慢慢说话。像把外头的风声都隔住了。这宫里，难得有这样的夜。不争，不算。只说话。
五
夜深。我仍无睡意。炭盆里的火，红得正好。我盯着那火看。它烧得极静。不烈，也不灭。像极了我这后半生的火气。不是不烧了。是知道该怎么烧。往哪儿烧。为谁烧。这一炉暖，不必亮给谁看。只要这殿里的人，不冷。
窗外，似乎又开始落雪。极轻。像有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，轻轻撒盐。我想，这冬，也许还是长。可我不怕。炉子已套好。炭也正红。孩子们都在。这长安，冷不到哪儿去。
（第一百三十四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