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五章 藏锋
李贤开始自己批军报。
这原是我与他共看的事。如今他不声不响，把边镇的几道折子留中，批了“知道了”，也不提。我后来从苏味道那儿听说，他前日还召了兵部两个侍郎。一个姓郑，一个姓马。都不是老臣，是近两年从北面州县提上来的。我道：“他用人，知道往下面找了。这是好事。只别又只挑顺耳的。”苏味道笑：“臣看，陛下这回挑的，倒都不错。尤其那郑侍郎，在代州管过马政。说起北边的事，句句有底。”我点头，不再多问。
我不多问，却不能不替自己留个底。北军、马政、边将，这一条线，李贤已自己攥在手里。他不让我碰。那便由他。可这朝里，不只这一条线。还有河，有粮，有民，有刑。我把这些仍看紧。不是与他分权。是这宫里，总得有个人，看着那些他不爱看的地方。他爱看北，我偏把南边也多看两眼。他爱看兵，我便多看民。这，不是我同他拧。是这天下，本来就该有人把光和影都收在眼里。他还没学会，我替他先看。等他也会看了，我再慢慢退。
显儿也看出来了。他那日来我殿里，小声道：“娘，二哥如今在朝上，越发不让人说话了。昨儿有老臣提起今年河工没核完，二哥只道‘知道了’。可转身便问起西郊兵营的炭。儿臣觉着，二哥这心，偏了。”我道：“不是偏。是紧了。人一紧，先顾的便是眼前最显眼的事。兵营的炭，烧着的是他的兵。河工的账，那是老百姓明年的日子。你二哥如今只看见火，还没想到火底下的柴。你是他弟弟，得替他把那根柴捡起来。不是去说他。是去把河工的事问实。问实了，摆在他案上。他若还只看兵营，你也不许当众驳。只把折子放最上头。他总有一日会看。”
显儿点头。他眼里仍有些闷。我道：“我知道你心里急。可你越急，他越觉得你是来分他神的。这宫里，连亲兄弟办事，也得讲个‘缓’字。你只做不说。他总有一天会明白。你是替他补，不是跟他抢。”他听了，像把一口气慢慢咽下。我拍拍他。他手很凉。这孩子，心里装得比外头多。
二
这日，云舒来我殿里，带了几枝早梅。她说：“这梅开得早。像从洛阳那年的梅上剪下来的。”我道：“你倒记得洛阳的梅。”她笑：“臣妾随陛下第一回去洛阳时，见过太液池外的梅。开得极好。那时臣妾刚入宫，什么都不敢说。只记得天冷，梅香却重。”我道：“梅香重，是要熬过冷。你如今，也正像这梅。看着开得静，其实根下不知挣了多少。别松。一松，花就落了。”她点头。我又道：“李贤这几日，心里乱。你见着他，不必问朝里。只问他冷不冷，吃没吃。他若烦，你便说外头梅花开了。引他看看。这宫里，总得有一方软处，让他歇。这比什么都强。”她应下，说：“臣妾知道。他昨儿在臣妾宫里，也说要去看梅。臣妾便说，等天晴些。他笑了。臣妾已让人把梅林的路清出来。”
我道：“好。你陪他去。走慢些。让他闻着那香。一个帝王，若能因一树梅花高兴半日，这日子便坏不到哪里去。”她说：“母后总能把最硬的事，说得极软。”我笑：“不是我说得软。是这宫里，本来硬与软都搅着。你得自己会分。哪一个能让他醒来。哪一个会让他睡过去。”
三
这夜，李贤来了。他来时，身上带着极淡的梅香。我道：“去看花了？”他道：“是。云舒非拉着儿臣去。儿臣本不想。后来走到林里，见那几株老梅全开了。就想起小时候，娘带儿臣和大哥去看梅。大哥那时说，梅花最傻。这么冷，偏要开。娘说，它不傻。它是知道，这冷里，也有人等它。”我微怔。我不记得曾说过这话。也许他记错。也许这宫里，总有那么几句，落在孩子心里，被改了模样，又长回来。
他说完，坐下来。我给他倒了杯温水。他道：“儿臣这几日，总觉着心里缺点什么。说不上来。不是怕。也不是烦。就是空。像一个人在殿里，抬头哪边都亮，可身边没人。”我道：“你这是太要强。要强的人，都这样。越顺，心里越空。因为外头的人只看见你顺，看不见你累。你不必时时都撑得那么足。该弱时，便弱一弱。去你三弟那儿坐坐，或去云舒那儿说几句无用的话。哪怕只是听风。也比一个人在殿里强。”
他看着我，说：“可儿臣怕一弱，他们就欺上来。”我道：“谁欺你？欺你的，从来不是别人。是你自己那张不肯放下来的脸。你放下来，这宫里才能看见你的后脑。那地方，最易被风钻。你不让人看，风便一直在。”他笑得有点苦：“母后说话，总像在点灯。”我道：“点得亮，你就走。点不亮，我再点。谁让我是你娘。我不点，谁点？”
四
显儿这些天在户部与工部之间跑。他查河工，真查出几处旧账不对。不多。但已够几个小吏喝一壶。李贤这回没急，只让显儿把账本送去苏味道那儿。苏味道又派人下去。一来二去，那几处河工的钱粮，慢慢显了形。不是大贪。是旧例里漏。漏了不补，便成了私。李贤问我：“娘，这河工，也得设个专使。”我道：“设不设，不必再出北府那样的事。你就让显儿兼着。让他不时去工部。他到底是亲王。不比旁人。他过问，底下不敢糊。又不至于落个‘专权’的名。你只当是自家兄弟替你巡河。古来也有。不是什么新例。”他道：“儿臣也这么想。三弟肯不肯？”我道：“他若不肯，早不跑了。你只把差事给他。给时别太大。先以‘看账’为名。等账看顺了，再往实里走。那时，外头也说不出什么。”
李贤笑了：“三弟如今，倒成了儿臣手里最趁手的一把尺。不是刀。可量得比刀还准。”我道：“尺子好。刀会折。尺不会。你要用好他，也得护好他。别让旧族们觉着，这把尺子也能变成刀。到那日，他便难了。”他点头。兄弟二人，越走越近。我望着，只愿这近，不是因着谁要分权。是因着这宫里，终能容下两个彼此补台的兄弟。那李治在天上，也该笑了。
（第一百三十五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