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六章 尺子
显儿接了河工看账的差事。
不是大张旗鼓的封，只是李贤在朝上说了一句：“三弟心细，替朕看看河工的旧账。”轻飘飘一句话，可满朝都听懂了。这是天家自己的事。是兄长信兄弟，不是外臣能多嘴的。散朝后，显儿来我殿里。我让他坐。他道：“娘，二哥让我看河工。我怕自己看得不深。那账，都极旧。有些连纸都黄了。”我道：“旧账才见真。新的，倒容易做平。你只看两处。一是钱粮的出入口。二是工程的大小。若钱去得多，工成得少，中间必有缝。若钱去得少，工却做得大，那便要问这钱是哪来的。这两种，都藏着事。你只按这法子看。看几日，便知深浅。”
显儿极认真地听。我道：“你也不许只坐在尚书省。得下去。至少去一两个河段。别惊动地方。就穿便装。带两个妥帖人。到了河边，别问官。问那些拉纤的，修堤的，看闸的。他们说得最真。一个水利，是给老百姓用的。老百姓说好，才是真好。老百姓说苦，那这账再平，也是错。”他说：“儿臣明日便去。”我道：“多带件厚衣。沿河风硬。”
二
他去后，我每日都让阿青去他宫里问。阿青回说：“三殿下还没回。只说在渭河边。夜里宿在驿里。”我点头。这孩子的实心眼，也不知是像谁。李贤说他像把尺子。我看他，也真是。尺子不弯，可尺子也硬。硬了，便要多经风。我心疼，却也不准备拦。男孩子，总得自己走几回远路。何况他生在皇家，那路比旁人更长。若连河边都不敢去，这皇家的门，他也撑不起。
李贤倒是极高兴。显儿每回给他去信，他都读好几遍。有一回，还把信里几句念给房云舒听。说显儿写“河水冷，民夫多赤足。问之，云鞋贵。臣弟心不安。”李贤道：“三弟如今才真看见了地。”我道：“看见地，只是第一步。等他回来，能把这‘鞋贵’变成个条陈。让那些修河的民夫，一人能多领双鞋。那才叫办成了。”李贤道：“儿臣也这么想。已让户部去议了。”我道：“别议太久。天越冷，鞋越贵。你议得慢，他们的脚便多冻几日。有些恩，不必等到明年。你今日批了，明日他们就能穿。这比什么大道理都强。”
三
几日后，显儿回来了。他瘦了些，脸被河风吹得发红。我让阿青先端了热汤。他慢慢喝。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本。不是官折。是他自己记的。上面写着某处河湾有几条旧船，某段堤下有几处渗水，某村里几户人家靠给官船拉纤为生。一条条，字写得小而正。
我翻了翻，道：“这些，才是你这一趟最值的东西。账本上可没有。”他道：“儿臣也想写进折子。可有些字，写出来，倒像在说坏话。儿臣不知怎么落笔。”我道：“你且照实写。河工的账，是朝廷的。你写的是实，不是坏话。若有哪个官看了不舒服，那便是他心虚。你越写得细，越能把那些只会在京里看图的比下去。这天下，缺的正是这种‘细’。不是风花雪月的细。是脚趾冻不冻的细。你下回再去，便也能知道，自己看的是什么。”
他点头。这之后，他真写了封极长的折子。李贤看后，让工部一条条回。有几条，工部当即便改。有两条，牵扯旧官，也只小办。我见他们兄弟这样，心里那根线又松了。这尺子，真量到地上了。
四
夜里，云舒来送新做的棉袍。她道：“这是给母后的。里头絮了新棉，极软。三弟说，外头河边，有的民夫连双像样的鞋都无。臣妾便想，这宫里，该省处且省。可给母后的，不能省。”我道：“你有心。可我这把年纪，穿什么不一样？倒是你，和显儿一样，总把外头的冷，往心里装。这宫里，该有你们这样的人。可也不能太多。太多，心会苦。”她笑：“臣妾不苦。臣妾是皇后。见着，能办一点，便办一点。总比坐在殿里，什么都不知道强。”我道：“你这话，倒像从我这偷去的。”她笑得更真了。
我看着她，心里又软了几分。这宫里，总算不是只有我一人记挂那些赤足的民夫。这便是我的“传”。不是传权。是传一双眼睛。一双能看见泥里人的眼睛。这，比什么都值。
五
这夜，我睡得很好。梦里，李治还在。他坐在我对面，手里拿着显儿那本小册子，一页页地翻。他抬头，说：“这字虽不极工，却全是实话。像你。”我道：“那是你儿子。自然像我。”他笑。那笑，像从极远又极近的地方来。我醒时，外头正下小雨。天还没亮。我披衣站到窗前。那雨打在石阶上，极轻。像这长安城里，有无数双脚，终于踩在了干地上。
我笑了。这一刻，我知道，我没白走这半生。
（第一百三十六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