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七章 老树
入了冬,这宫里就格外静。
显儿仍在工部与户部之间跑。他把河工折子改了三遍,越改越实。李贤让他每旬把新报汇总。显儿便真把自己当成个办差的,从早到晚不歇。他身边的小内侍怕他冷,总往他书房添炭。可显儿说,炭多了,人易困。他让留半盆便好。我听说后,只道:“这点,像他爹。李治从前也这样。总怕太暖,太暖了心就懒。”阿青叹气:“可三殿下的手,总冰着。”我道:“少年人,冰一冰,才肯动。你由他。”
这日,我在太液池边走。池面已结了层薄冰。几个小内侍正用竹竿把池边碎冰拨开。我见那冰薄,亮得透光。风一吹,像有人在水上撒了把盐。我忽然想,这宫里许多事,不也像这薄冰。看着平,一踩就裂。只是有人踩时,你不知他在哪儿。等你听见响,已走出好远了。
阿青在后头说:“太后,西边又有人在打听三殿下的喜好。”我道:“问什么了?”她道:“问他爱读什么书,平日穿什么。有几个命妇,拐着弯问皇后。像要往三殿下身边送人。”我笑:“显儿才多大。这些人,等不及了。”我边走边道:“让云舒别接这话。若再有人问,就说三殿下还小,太后只让他读书。别的一句都不许往外传。这宫里的孩子,没长成前,最忌被外头惦记。一惦记,他便成了筹码。我不许。”
二
这话传过去没几日,云舒自己来了。她说:“母后,臣妾娘家有个表妹,年方十五。模样性子都好。臣妾原想着,若三弟将来……”我打断她:“你且收住。显儿还小。你当姐姐的,别先替他张罗。尤其你房家的人,更不能在这个时候提。朝里才因你父亲的事静下来。你再说亲,外头还不知怎么编。你只把显儿当弟弟疼。别的,等他自己来与你说。他若看中哪家姑娘,我与你,再看不迟。可绝不能是你先去递这个信。”
云舒忙站起,说:“是臣妾糊涂。”我拉她坐下,说:“你不是糊涂。你是好心。可这宫里,好心最怕被人拿去当刀。你要护着房家,更要护着陛下。你父亲回北军了,你便更该在宫里收着些。别让人觉着,房家还想从宫里再牵出个王妃来。这,对房家不好,对显儿更不好。”她说:“臣妾知道了。从今往后,不再提半个字。”我点头。这姑娘,别的好处不说,听劝。这便极难得。
三
李贤这几日似有察觉。他来我殿里时,问我:“云舒是不是做了什么糊涂事?”我道:“没有。只是太想给你三弟说亲。”他笑了:“她也是。我三弟才多大。”我道:“她也是想为房家留条长路。你心里清楚,可别点破。她是你妻。她若面上下不来,你们这日子便没法过。你只当没听。外头若有人提,你便说,三弟的亲事,太后与朕自会做主。这便都堵了。”他道:“儿臣明白。”
他坐了一会儿,忽然说起显儿:“三弟如今办事,比儿臣想的还沉。昨儿他与我争。说河工折子里,有一处‘借水灌漕’,他说不能这么写。说那水灌的是渭河,不是漕。漕在洛阳。我看了半天,才看明白。是工部的人把两条水混了。娘,他如今连这个都懂。”我道:“你多让他看。他越懂,你越省心。只是他这人,实。实人有时会直。你当哥哥的,要能容他直。他若哪日当众驳了你,只要说得对,你便应。这不是失面子。是给那些还肯说实话的人看。你大哥若在,定会这样护着他。”
李贤沉默。过了会儿,他低声道:“儿臣知道。儿臣不会怪三弟。”我道:“你近来,比他刚入朝时好多了。能听。也能改。娘看在眼里。”他笑了一下。那笑,像把前些年的毛躁都敛了。
四
冬至那天,我让几个孩子都来。云舒亲自煮了饺子。李贤与显儿还要争那最后一个。我道:“你两个一个是天子,一个是王爷。争一个饺子,外头人见了像什么?”显儿道:“那便让给二哥。”李贤道:“我要真吃了,三弟心里必不痛快。”我道:“你若不痛快,便去厨房再要。”显儿笑。云舒便真的又去下了一小碗。我见他们闹,心里也轻。这宫里,终究还是能有过日子的样子。
夜里散了,我留显儿说了几句。他道:“娘,从前我总想,自己不是太子,许多事不该多管。可如今我管了,才知道这天下,原不是只给大哥或二哥管的。我既生在李家,便也有一份。”我道:“你能这样想,极好。可这份‘管’,得一直清楚。不是去争。是你真愿意为这天下点几盏灯。你二哥在前,你便做后头那根挑灯的杆。灯亮不亮,看风。可杆子在不在,看你。”他点头。我道:“去吧。今晚有风。你明日还要去工部。别太晚。”
五
我回到殿中,阿青已把炭炉挑得正红。我坐了一会儿,手慢慢暖过来。窗纸上有树影。那是殿外那株极老的梅。风一过,影子就晃。像有只极轻的手,在窗上写旧字。我看了片刻,笑了。这老树,还活着。每年冷时,还肯开花。我想,我也一样。只要根还在,这风再冷,也不过是一季的事。
(第一百三十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