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八章 灯火
年关将近,宫里开始备灯。
李贤说,今年长安的百姓日子比往年略好。同州、渭南的粮都收得不错。北边互市也稳了。他想在上元那日,把宫门多开半日,让外头百姓也能看看宫前的灯。我道:“这是好事。只一样,门开得容易,人散得难。你得先让禁军与京兆府把路看紧。别出了乱子,反坏了这灯节的兴。你父皇在时,极爱在上元看灯。他总说,那几晚,长安是活的。可也正因太活,更需有人在后头看着。你如今是皇帝,不能只图看着好看。你得先想着,这灯影后头,会不会有人借乱生事。”
李贤点头:“儿臣已让兵部与禁军合议。会在宫外设几道栏。灯会不散,只是把路分了。让进去的能进去,出来的也出得来。”我道:“那便好。我再让显儿去帮你看灯。他心细。能瞧出些人看不见的弯。你别让他光站你旁边。让他走到人堆里。他穿着便衣,比你有用。”李贤笑:“三弟如今越发像儿臣的另一只眼睛了。”我道:“你当他是眼睛,他可不只是眼睛。他是你兄弟。将来,也是这宫里能与你换命的人。别总这么用他。也得让他有歇。灯节后,让他来我这儿多睡两日。”他说好。
二
上元那日,天还没黑,长安城便像被点亮了。
我让人把殿里的旧灯也取出来。那灯是李治在时留下的。有几盏,还是他亲笔画的。我虽不看灯,却让阿青把它们摆在外廊。风一吹,灯影轻摇。我坐在灯下,听见外头有鼓声。极远。像从朱雀门一路响过来。
云舒来请安。她今日穿了件浅红的宫装,瞧着精神。我道:“你不随陛下去看灯?”她道:“臣妾先陪母后坐坐。等天再黑些,再去前头。”我道:“你如今是皇后。上元节,外头命妇都看着你。你该去。我这儿不用你陪。你且去,替我多看看那灯。若有什么不妥,回来再与我说。”她笑:“那臣妾便去了。母后若想睡,便别等我们。”我道:“我不等。你们自去。只是让李贤少饮几杯。灯下饮酒,易上头。上元人杂,天子不可失态。”她应下,提着裙去了。
阿青要关窗。我道:“先别关。这外头的灯火,比殿里的亮。我坐这儿,也算看过了。”她便不关。只把炭拨旺些。我望着外头那片极远极暖的光。想起极久以前,我与李治也曾在这样一晚,牵着手,走过太液池边。那时弘儿还小。他骑在李治肩上,喊“娘,那灯好大”。我笑他。李治也笑。那晚的风,似乎也如今夜。轻,却亮。
三
二更时,显儿回来了。他一身便衣,头上还带着些外头的寒气。我让他坐下。他道:“娘,外头灯极好。可人真多。儿臣挤了好几条巷子。有个卖糖人的老汉,手都冻裂了,还在吹糖。旁边围了许多孩子。也有几个军士,在暗处盯着。儿臣没让人认出来。”我道: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他想了想,说:“看见百姓笑。也看见几个小吏趁机多收铺子的灯油钱。不多。但已有人吵了。儿臣让随行的都记下了。”我道:“你做得对。灯节上的事,再小,也是民声。你明日与京兆府说。别用王爷身份。只让随行的去递话。他们自己会办。”显儿点头。
我道:“你二哥还在前头?”他道:“在。他今日倒没饮多少。只与几位老臣看了几盏大灯。房姐姐在旁。我远远看了一眼。他们倒像画里人。”我笑:“画里人也要吃饭。你下去歇了吧。明日还有朝会。上元虽好,可天一亮,这宫里又得转起来。”他应了,又问我:“娘,您可想去外头看看?”我道:“我看了一辈子。如今,只看看你们,便够了。”他怔了怔,便退下了。
四
李贤与云舒回来时,已近三更。我还没睡。他们来我殿里,怕我久等。李贤道:“娘,外头灯真不错。儿臣让显儿也去逛了。他没来您这儿吗?”我道:“来了。已回去睡了。他比你有用。连哪条巷子多收了灯油钱都看见。你这个当皇帝的,只看见亮。”李贤笑:“儿臣也看见了人。只是没三弟看得那么细。”我道:“你也不是不细。只是你在最亮处。他在暗处。人一站在大灯底下,眼就花了。所以日后,别总自己往前。得让几个能替你站在暗处的人。这不是不放心你。是这江山太大。你一双眼睛,终是不够。”
云舒在旁轻声道:“母后说的是。今夜臣妾在陛下身边,也有这感。有些事,越亮,越看不真。”我道:“你也该多这样想。皇后与天子,不能都站在最亮处。总得有一个,往旁边挪半步。挪半步,才看得见天子看不见的那些地方。”他们相视一笑。我道:“好了。都回吧。这灯,也该歇了。明日还有明日的事。火太亮,也伤神。”
他们退下。阿青把外廊的灯也收了。我坐在半暗里,听外头远远地,还有零星的炮竹。这长安,像一整夜都不肯睡。我合上眼。这一夜,我梦见了极多的人。有李治,有弘儿,也有我父亲。他们站在一片灯影里。谁也没说话。只是站着。像在等我。又像在替我照着前头的路。
(第一百三十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