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殿门灌入,吹得案上竹简哗啦作响。余阴嫚仍站在大殿中央,脚前那片焦黑幡旗的影子已被日头拉斜了一寸。她没动,群臣也没动。崔氏等人退下时的脚步声还回在耳畔,整齐得像一排铁甲行军。
她抬手,指尖在玉笏边缘轻轻一叩。
“召御史台、廷尉属官,即刻入诏令堂。”
声音不高,却穿透了整座大殿。侍从快步退下传令,靴底踏过青石,一声紧似一声。
不到半盏茶工夫,七名穿深褐公服的官员列队而入,跪地稽首。为首的是御史中丞,额角带汗,双手捧着昨日朝议记录的竹简。
“宣。”余阴嫚道。
中丞展开简册,清了清嗓子:“太常少卿崔氏率六人出列,称新政动摇社稷根基,祖宗之法不可变。公主反诘后,崔氏复言:‘若执意推行,请恕我等无法奉诏。’”
一字未漏。
余阴嫚听完,缓缓将玉笏搁在案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既不愿奉诏,”她开口,语气平得像井水,“那便让出位置,由能者居之。”
堂下众人呼吸一滞。
她抬眼扫过新到的属吏:“南郡县令张禄,私卖官粮三百石,致饥民暴动,削职查办!”
话音落,两名铁甲卫士立刻出列,疾步而出。
“河内尉陈通,虚报军功,克扣军饷,即刻收印!”
又是一队人奔出。
“陇西仓曹史赵衍,隐匿田亩,逃赋百万钱,押送廷尉!”
第三批卫士接令而去。
诏令堂内静得能听见腰牌碰撞的轻响。有人低头盯着自己鞋尖,有人偷偷瞄向门口,生怕下一个点到自己头上。
一名老吏颤巍巍上前:“公主……此等处置,是否需经三司会审?旧律有载,官员问罪须……”
“旧律?”余阴嫚打断他,目光直刺,“赵高毒杀公主、篡改遗诏,可走的也是旧律程序?李斯封锁宫门、架空君权,可按的也是三司流程?你们嘴里的‘律’,什么时候管住过真正作恶的人?”
老吏脸色发白,扑通跪下。
她不再看他,继续念名单:“齐郡守丞冯越,纵容家奴强占民田,流徙三千里;巴陵仓监郑元,盗换军粮为酒资,杖一百,免职;咸阳市掾孙厚,与商贾勾结,抬价盘剥百姓,锁拿入狱!”
每念一人,便有一队卫士应声而出。有人当场被扒去官帽,有人挣扎怒骂“你不得好死”,更多是瘫坐在地,任由兵卒拖走。
到最后一个名字落下,堂中已空了小半。
余阴嫚这才起身,走到案前展开一张新绘的名录。她提笔蘸朱砂,在几处名字上圈画,动作干脆利落。
“传令各郡:凡被罢者,其职暂缺,不得擅自代理。原班属吏一律停差五日,待新官接手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一分:“若有藏匿文书、毁损账册者,以同罪论处,连坐三族。”
这话一出,剩下的人全都伏地不起。
她转身走向侧门,披风扫过门槛时留下一道锐利的折痕。
午时鼓响,城中各门陆续贴出黄榜。
纸是新裁的粗麻纸,墨迹浓黑,字句简白。最上面一行大字写着:“摄政王令:贪官罢免公告”。
下面分列七人姓名、官职、罪状,一条条写得清楚——
“南郡令张禄,去年秋私售官粮三百石,致两乡百姓断炊,饥民抢粮,死十七人,其子张小六亦饿毙于道旁。”
旁边还画了一幅图: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倒在路边,母亲抱着哭嚎,远处一辆马车装满米袋驶离。
另一张榜文写着:“河内尉陈通,三年间虚报屯田亩数,冒领军饷四万两千钱,本部士卒冬无棉衣,冻伤百余人。”
图中是个赤脚站在雪地里的士兵,脚趾发黑,身后长官却穿着厚裘饮酒。
市集上渐渐围满了人。
一个拄拐的老汉指着南郡令的名字,手指抖得厉害:“是他!就是他!我家交不出租,儿子被抓去修驰道,走的时候还好好的,半个月后抬回来,人都干了……”
旁边妇人抹起眼泪:“我娘家就在陇西,赵仓曹那个狗东西,年年加税,去年连嫁妆银子都被刮走了!”
人群先是嗡嗡议论,继而沸腾起来。
“公主动真格的了!”
“不是权斗,是为民除害啊!”
不知谁先跪下的,接着一个接一个,百姓在榜文前叩头焚香。有人把家里供的旧神位撤了,换上写有“阴嫚公主”四字的红纸牌位。
孩童在街边唱起新编的顺口溜:“公主一挥手,贪官全下狱;粮不被偷走,娃能吃饱肚。”
声浪一路传到宫墙之内。
余阴嫚正在偏殿批阅文书。窗外传来隐约喧闹,她笔尖微顿,抬头望了一眼。
近侍低声禀报:“市井已有反应,百姓聚在榜文前,有人呼您为‘再生父母’。”
她没说话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继续批阅。
纸上是各地递来的空缺职位申报。她翻到其中一页,抽出一支朱笔,在二十个名字上逐一圈定。
这些人她都记在心里。有的是从前巡查时见过的县佐,寒冬亲自给流民熬粥;有的是边境小吏,在战乱时守住粮仓未失一粒米;还有一个女典史,因查办豪强被报复,丈夫被打残,她仍坚持上告。
她提笔写下训令:“试用三月,能者留,庸者贬,贪者斩。”
写完,吹了吹墨迹,交给等候的传令官。
“明日一早,发往各郡。新官三日内必须到任,迟者问责。”
传令官领命退下。
殿内重归安静。烛火跳了跳,映得她侧脸轮廓分明。眼下有淡淡的青痕,太阳穴仍在隐隐抽痛,但她没停下。
又翻开一份密报,是北地送来的。她快速扫过内容,确认无误后,将纸投入灯焰。
火光一闪,灰烬飘落。
她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片刻后睁开,目光清明如初。
外面天色渐暗,咸阳街头灯火次第亮起。有人在家门口挂起灯笼,上书“谢公主恩”四个大字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远处民宅的光点连成一片,像春夜刚醒的星河。
近侍轻声问:“可是要传膳?”
“不必。”她说,“把今日所有罢免案卷宗再核一遍,明晨我要看汇总。”
近侍应声退下。
她重新坐下,拿起下一卷竹简。手指在简侧轻轻敲了三下,节奏沉稳。
笔尖蘸墨,落在纸上。
第一行字是:“南郡张禄案,证据链完整,家属安置拟三策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