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熄了有一阵,余阴嫚才发觉天光已透窗纸。她搁下笔,指尖在案沿轻敲三下,节奏与昨夜批阅卷宗时一般无二。近侍端来的饭食原封未动,冷在侧案,只茶水换了两回,一回滚烫,一回温着。
她起身,解下披风搭在臂弯,走出偏殿。外头风不大,吹得檐角铜铃低响。宫门尚未开,值守的卫卒见她独自出来,欲行礼,被她抬手止住。
“不必惊动。”她说。
她沿着宫墙缓步而行,穿过内坊,转入北郭市集。日头刚起,摊贩正支棚摆货,米粮铺前已有妇人蹲着验米粒,孩子围在蒸饼摊边打转,眼巴巴盯着笼屉冒白气。
一个老农牵牛入市,牛角上绑着红布条,身后跟着两个半大少年,肩挑竹筐,装满新割的青菜。他走到肉铺前站定,问价后摇头:“去年这时候,一头猪换我三担谷,如今能换五担半,城里米价是真下来了。”
屠户咧嘴一笑:“你家粮多,我也肉贱不得。新县令说了,官仓月月开粜,平价售粮,谁敢囤积,查到就锁拿。我这肉价也得跟着稳。”
两人说着,各自忙去。余阴嫚站在街口,没上前,也没说话。她看着那老农把牛拴好,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包,打开,竟是几枚干净铜钱,递给小贩买了两张炊饼,分给两个孩子。孩子接了,一人咬一大口,腮帮鼓着跑开。
她转身往里坊走。
巷子窄,日头照不进来。一家门前晒着被褥,老妪坐在小凳上择菜,孙儿追鸡追到她脚边,跌了一跤,哇地哭起来。老妪也不急,放下菜篮,把孩子抱起拍灰,从兜里摸出半块饼塞进他手里。
“吃吧,如今米贱,日日能喝两顿稠的。”她抬头看见余阴嫚驻足,笑着招呼,“姑娘也住这巷?面生得很。”
余阴嫚摇头:“路过。”
“哦,那你可算来对时候。”老妪指了指锅灶方向,“从前熬粥都掺糠,稀得照人影。上月新仓曹开了西仓,放粮平粜,我家交的租减了两成,还能存下些。昨儿个炖了豆子,今早煮了稠粥,孩子喝了三碗,尿褯子都沉。”
她说完自己笑起来,眼角皱纹堆叠。孩子啃着饼,又挣脱跑去追鸡,咯咯笑个不停。
余阴嫚也笑了下,极轻,像风吹过帘角。
她继续往前走,穿过两条巷子,到了石桥头。桥边摆着陶器摊,泥胎未上釉,样式粗朴,但整齐码着,有碗、罐、小釜。一对年轻夫妇守着摊,男的补锅,女的哄怀中婴儿,背脊微弓。
“去年这时候,我还睡城隍庙廊下。”男人见她看陶器,主动开口,“饿得走不动,靠讨水喝活命。今年春耕,新县令发了种粮,还免了三个月赋,我租了半亩地,收成不错,攒下些钱,娶了她。”
女人低头,嘴角抿着,没说话,只是把婴儿往上托了托。孩子睡得熟,小嘴微微张着。
“你看这罐子,”男人拿起一只,“我自己捏的,能装两升米。等再攒些,我想盘个窑,正经做点营生。”
余阴嫚伸手抚过罐口,粗糙,却结实。她问:“官府管不管私窑?”
“管,但不压。”男人说,“只要不上税册,不偷官土,不烧劣货,没人拦你。新市掾说了,百姓能自立,朝廷就省事。”
她点头,放下罐子,没买,也没再问。转身离去时,脚步慢了些,像是脚下踩着的不再是青石板,而是松软的田土。
她走过桥,绕过药铺后巷,迎面来了几个挑担的商贩,箩筐里装着盐、布、铁钉,是从外郡运来的。他们边走边谈:
“陇西那边路通了,官道修到三原,车马走得快。”
“听说南郡新任县令是个女典史,三十不到,查贪官查得狠,但对百姓实在。冬衣发得齐,连流民都分到寒衣。”
“咸阳这边更不用说,黄榜贴着呢,谁贪谁罢,清清楚楚。我表弟在巴陵当差,亲眼见那仓监被拖出去,打了板子,家里抄得精光。”
“活该!我爹就是被他克扣军粮害死的,冻死在戍所。”
议论声渐远。余阴嫚停下,望向远处宫阙。日头已高,城楼影子缩在墙根,百姓往来如常,没人抬头看那高处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焚毁的密报——北地送来的,说新任仓曹在秋收时亲赴乡里,监督分粮,防豪强截留。她当时没多想,只觉得理所应当。如今走在街上,才真正明白那些字背后的分量。
不是权术,不是杀伐,也不是朝堂上那一声声“摄政王令”。
是孩子嘴里咬着的炊饼,是老人锅里冒着的粥汽,是男人敢娶媳妇的底气,是女人肯嫁过来的信任。
她站在北坊主道上,风从城门外吹来,带着田野的气息。身后的市声渐渐热闹起来,叫卖声、孩童嬉闹声、驴蹄敲地声混在一起,不再是一片死寂般的压抑。
她抬起手,看了看掌心。那里没有剑柄的压痕,也没有朱笔的墨渍,只有几道浅纹,和普通人一样。
她收回手,继续往前走。
宫门已在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