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九章 根芽
上元过后，长安城又恢复了秩序。宫里的灯收了。可那股子热闹，像在墙外头，还留了几分余温。我仍每日起得早。天未亮透，便让阿青陪着在殿外走两圈。她说：“太后这阵子精神，倒比年前更好。”我道：“天暖了。人也能伸开。”其实我心里清楚，不是天暖。是显儿他们越稳，我心里越松。人一松，气就顺。
这日，云舒来请安时，脸色有些白。我让她坐近些。她似有话说，又不好开口。我道：“你与我，还有什么不能说的？”她低声道：“臣妾这月……月事未至。前两日传了太医。太医说，像是有喜了。”我心头微跳，问：“可准了？”她道：“太医说月份尚浅，再养几日，方能更稳。臣妾还未与陛下说。想先问母后。”
我笑了。那是这阵子我最真的一笑。我道：“傻孩子。这是天大的好事。你且安心养着。若真有了，这宫里，便又有了新芽。陛下知道，必极高兴。可眼下，先别往外说。等太医再看得实了，再提。尤其那些命妇。一知道，便要来扰你。你受不得。”她红着脸点头。我让阿青把殿里最软的褥子给她。又让御膳房这几日别上寒凉。云舒说：“臣妾还每日去尚宫局。可还去得？”我道：“你若真有孕，那些日子便先收着。尚宫局又不是离不得你。这宫里，什么都没你肚子里的孩子要紧。你听我的。先静几日。等坐稳了，再走动。你父亲那儿，也先别说。外戚若先动，反添乱。”
她一一应下。临去时，我拉住她手，道：“你嫁进宫来，这是头一胎。别怕。有我在。”她眼圈微红，轻声道：“有母后在，臣妾便不怕。”
二
过了数日，太医又诊。确是喜脉。李贤知道后，来我殿里，高兴得不知怎么好。他在我殿中来回走，说：“儿臣要做父亲了。娘，您要做祖母了。”我笑：“我早知道了。就等你来报。你倒好，像头回当官。”他坐下，又站起来：“我要给云舒添什么？宫中该办的，怎么办？”我道：“你先别慌。皇后有孕，一切按例。比照当年长孙皇后旧例。别加太厚。厚了，外头说。薄了，也说。只按旧制。再把东宫的旧例翻出来，挑合适的用。你如今最要紧的，是别让人觉着，皇后这一胎，成了天大的事。这宫里，最忌‘未生先贵’。那对孩子不好，对云舒也不好。”
李贤点头。他慢慢平了气。我道：“你当了皇帝，也该练练这‘稳’。你越稳，云舒越安。这胎，便越坐得实。”他道：“儿臣知道。儿臣不会张扬。只让尚宫局多照应。”我道：“这便对了。还有，显儿那儿，你提一句便好。他会替你高兴。”李贤笑：“三弟若知道，怕比我还欢喜。他总说，想当小叔。”我道：“那你便去与他说。只别让他又送一车东西来。他那点月钱，不够。你当哥哥的，多给他留些体面。”李贤应下，兴冲冲去了。
三
显儿当晚就来了。他带了自己做的几支小木马，说给未来的侄儿。我笑：“你手艺倒好。只是孩子还没出来，你便备这些。早了。”他道：“早备着，心里实。娘，我要当小叔了。”我道：“你高兴？”他道：“高兴。可也有点怕。”我问：“怕什么？”他道：“怕这宫里，又因这孩子，多出许多事来。”我看着他。这孩子的忧，不是没由。我道：“你怕，也得放在心里。面上，只许笑。这宫里的新芽，总得有人护。你是他亲叔，将来，他也是你的根。你明白吗？”他点头，把木马放在我案上。那木马雕得极糙，却极稳。像他自己。
四
云舒的脉，我让孙供奉亲自看。他隔几日便来。他道，皇后底子不差。只是心思不能太重。我让云舒别去尚宫局了。她宫里的事，我让两个老成女官帮衬。云舒起初不愿。说怕被人说娇。我道：“谁敢说你？你是皇后。你如今不是一个人。你肚子里，是李家的长重孙。这天下，都该为你让半步。你且受着。这是应当。”
李贤也常去陪她。两人常在宫里用饭。他比从前更会疼人。有一回，我听云舒说，李贤夜里听见她翻个身，都要问一句“可是哪儿不舒服”。我笑她：“你如今，可算把他捏在手里了。”她红着脸：“臣妾不想捏。臣妾只想他别太紧张。”我道：“男人初为人父，都这样。你由他。他这份紧，也是福。总比他冷着好。”
五
这夜，我独坐。案上那几支小木马，在灯下泛着木头的暖色。我拿起一只，放在掌心。它极小，却沉。我想，这宫里，又要来新人了。这，才是真的“生”。生，比什么都大。我这一辈子，送走了许多人。可天，还愿意再送一个来。这，便是长。
我合上眼。外头风极轻。像有极远极远的钟声，从皇城深处荡过来。不是丧钟。是这人间，又往前迈了一步。
（第一百三十九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