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一章 新芽
这一胎，云舒怀得极辛苦。
起初是嗜睡，后来开始吃不下。御膳房换着法子做，她吃两口便放筷。人反而比没孕时还瘦了些。我让孙供奉隔日便来瞧。他说，皇后这是头胎，脾胃又弱。要少食多餐。不可强补。我点头。又让阿青把我宫里的小厨房也让出一半。凡云舒想吃的，不拘什么，立刻做。
李贤急，常问我：“娘，云舒这样，可还要紧？”我道：“女人怀孩子，不是病。可也像病。你越催，她越吃不下。你只多陪她。她若吃一口，你便笑一笑。别总皱着眉头。你这一皱，她心更重。”他便照做。有几回，云舒说，他竟能学着讲些外头的市井笑话。虽不好笑，她仍笑了。我道：“你肯为她扮这个，极好。天家夫妻，最怕端。你能不端，这日子便有人味。”
显儿也总想法子。他去外头淘了几样极酸的果脯。云舒极爱。她说：“三弟买回的东西，总比宫里好。”李贤便笑：“三弟如今成了咱们宫里的采买。什么都能找来。”显儿道：“我不过多跑几趟西市。那儿什么都有。二嫂想吃什么，告诉我。若今晚想，我明早便去。”云舒忙道：“不必总去。你也是王爷。总出宫，不像样。”显儿道：“我穿便衣。没人认得出。”
我道：“便衣也不行。如今云舒有孕，外头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。你们越往外跑，越招人。从明日起，想吃什么，让内侍监的人去。你少去。不是不疼你二嫂。是这宫里，不能给人留空。尤其你，不许总往西市跑。你这张脸，再过两年，谁都认得了。”显儿低头应下。我见他有些委屈，又补了句：“等云舒身子稳了，你若还想去，我不拦。只是如今，都给我静着。”
二
过了头三月，云舒果然好了些。
她开始能吃了。尤其爱喝我让人做的酸笋老鸭汤。我让御膳房每隔两日便炖一回。李贤笑话她：“你这孩子，怕不是属鸭的。”云舒道：“是母后宫里的汤好。”我道：“你爱喝，我便让人记下。将来孩子落了地，再把这道汤写进你宫里膳单。女人坐月子，得靠这些调。”她笑。我见她颊上有了点肉，心里稍安。
这期间，命妇们仍三番两次递帖子。我只让尚宫局回：“皇后静养，免见。”有几个不知趣的，还托人到阿青这儿问。我道：“再来，便说太后宫里的门，也不是什么帖子都能递进来的。”阿青照办。外头便静了许多。这宫里，有时候就得让人知道，太后的手，还能把住几道门。不是不让人进。是这“进”，得我看。不是由他们。
三
李贤这阵子，前朝极忙。可他每日仍会去云舒宫里坐坐。这日，云舒与我说：“陛下如今连看折子都搬到臣妾那儿去了。臣妾不吵他。只在一旁做小衣裳。他抬头见臣妾在，便又低下头。臣妾觉得，这样挺好。”我道：“这更好了。你们能在一处，又不互相扰。这是多少帝后求不来的。你只别让他太晚。他若在你那儿点灯点得久，你便说，孩子要睡。”云舒笑出声：“臣妾哪敢拿孩子压他。”我道：“你如今有这由头，不压，等何时？帝王也要分寸。你该软时软，该立时立。你越自然，他越舒服。他越舒服，这胎便越稳。这是你的本事。”
我见她笑时，眼里有光。那光，不是算计。是一个女人，在极新的日子里，慢慢生出的笃定。这比我当年强。我当年有身孕时，满心都是怕。怕有人害我，怕位置不稳。云舒到底比我有福。她上头，还有我把着。这宫里，再没人敢把手伸到她碗里去。可也正因如此，我便更要把那些看不见的手，全挡在外头。
四
显儿这日从工部回来，带来个消息。说渭河那几段旧堤，户部已拨了钱，开春便能动工。他极高兴。我道：“你为这河，跑了多少回。如今钱下来了，总算没白跑。”他道：“儿臣还想去一趟。想亲眼看看他们开工。”我道：“等开春吧。那时云舒也快生了。你不在宫里，你二哥更忙。你留下，能替他多担些。河就在那儿，不急这几个月。”他点头。
我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显儿，你如今心里，可还觉得这宫里空吗？”他想了想，说：“不空了。有事做，有娘，有二哥二嫂。将来还有侄儿。儿臣觉着，这宫里，越来越有活气了。”我道：“那便好。你要记着。这活气，得有人守。你将来，也是要守的人。不是守这宫，是守这里头的人。人若在，这宫就塌不了。”他说：“儿臣记下了。”
五
这夜，我坐在灯下。阿青端了碗热奶来。我接过。奶极烫。我慢慢吹。外头有风。不冷。倒有几分像春天了。我想，云舒这一胎，若能平安落地，这孩子便是我这一世新的起点。不是“微”，是“续”。我这一生，从利州那一夜开始，走到如今，已不是为争。是为续。续李家的脉，续这长安的灯，续我心里那口还热着的气。
我轻轻摸了摸那碗沿。热意顺着指尖，漫到心口。我笑了。这宫里，终究还是没冷。
（第一百四十一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