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二章 春夜
这一年的春天,来得极早。
太液池边的柳,还没出正月,便已抽了新芽。宫里的地气也暖。云舒扶着腰,在廊下慢慢走。我让阿青在旁边跟着。她走得不快,却极稳。我坐在殿前,看她。她冲我笑,说:“母后,今日孩子踢我。”我道:“还早,往后更有你受的。夜里若睡不好,便多垫个软枕。别硬撑。”她应着,又走了一小段。
李贤这几日,极忙。自从云舒有孕,他像要把这宫里宫外的事全理一遍。好像不把这天下收拾清爽,便不配当爹。我知他这心思。男人初为人父,总想多做些。可有些事,急不得。我让显儿多去看看他,提醒他别熬。显儿回来说:“二哥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。我劝了,他反说我不懂。”我道:“你不必劝了。等孩子落了地,他自己会松下来。你只别让他把折子都堆到云舒那儿。她如今要静,不是要陪他熬夜。”显儿点头,便常去紫宸殿,把李贤案上几本最不要紧的折子先搬走。李贤问起,他便道:“我先替二哥看。若真急,再送回来。”李贤笑他:“你倒会替我分忧。”显儿道:“是娘教我的。她说,皇帝的身子比折子要紧。”
我听了,笑。这显儿,总把我搬出来。李贤倒也不恼。他知道,这话虽从显儿嘴里出,可心是我的。这宫里,也正因这层层暖暖的“多事”,才还像个家。
二
这夜,云舒让人来请我。说她做了个梦,心里不宁。我过去。她已睡下,又坐起,额上有些汗。我坐下,问她梦见什么。她道:“梦见一条大河。水极浊。臣妾抱着个孩子,站在岸上。那边有极多的人,想过来。可桥是断的。臣妾抱着孩子,不知往哪走。”我道:“梦是反的。你如今安安稳稳在宫里。外头风风雨雨,有人替你挡。你只想着孩子,别管那河。河有河的路,你有你的。桥断了,自有人修。你且睡。明日我让孙供奉给你开副安神汤。不苦。”她点头,又躺下。我替她理了理被角。她小声说:“母后,臣妾以后会不会也像母后一样,整夜整夜地睡不着?”我道:“不会。你有我。我当年,是没人替我。你别怕。这宫里,还没到要你一个小妇人担起天来。你只好好睡。”
我让阿青留了盏极暗的灯。自己慢慢走回殿。夜里风软,有极淡的梨花香。像这宫里,忽然多了一口极甜的呼吸。我站了站,看那月亮。它不圆。可亮得极清。清得像一盆水,能把人心里那些浊,都映出来。我想,云舒这孩子,终究还是怕。怕这深宫,怕那未出世的孩子,怕她自己不够强。可这怕,不要紧。我当年也怕。只是我没人可说。她有。我听着。这便不同。
三
过了几日,云舒的身子更稳了。她开始能吃些肉。也不再做那河与桥的梦。我让尚宫局多给她备些轻便衣裳。她总说以前的紧了。我说:“紧便做新的。这几个月,别亏着自己。等你生完了,再论那些。”她笑。如今她一笑,眼睛便弯。这模样,已有些像这宫里的女主人了。
李贤每日下朝,先来我这儿。问云舒,也问朝里。有时说些极琐碎的话。我听着,像听这宫里最寻常的晨昏。他道:“娘,我给孩子想了个小名。叫阿衡。”我道:“阿衡?这名字不错。不重,也不轻。像能担点事,又不上头。”他道:“儿臣也这么觉着。云舒说,等孩子落了地,再定。”我道:“对。等落了地。有些名字,得见着人再定。你父皇当年给弘儿取名,也是见了他哭,才定的。”李贤听了,点点头。他如今,越发能听人劝了。
四
这夜,我坐在灯下给云舒缝一条束腹。那料子极软。阿青说:“太后眼力还这样好。”我道:“不缝点东西,心里空。这宫里,如今都是暖事。可越暖,越不能松。我得坐在这儿,替他们守着。哪怕只是一条束腹,也是我的心意。”阿青便不说话了。她在一旁,陪我坐着。外头有蛙声。今年,又早了。
我一边缝,一边想:这宫里,又要添一个孩子了。这,便是“生于凡”。生,是最凡,也最神的事。它不要你懂什么大道理。只要你能把孩子平平安安接到这世上来。然后,一口饭一口水,把他养大。让他知道冷,知道暖,知道这宫里宫外,都不是仙境。这,便是我如今的道。不是书上的。是手里的。是一针一线,一夜一夜,活出来的。
我抬头。灯花忽然爆了一下。极轻。像这春夜,也替我笑了一声。
(第一百四十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