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三章 胎动
阿衡这名，我私下也这么叫了。
云舒有时会摸着肚子，轻声与那孩子说话。我撞见过一回。她坐在窗下，手里拿着个极小的虎头鞋，嘴里道：“阿衡，你祖母又给你缝了新衣。你再不出来，这些衣裳都要嫌多了。”我听了，站在外头笑。阿青要出声，我摆手。有些话，不是给外人听的。是母亲与孩子之间，最干净的私语。这宫里，难得还有这样不设防的时候。
李贤也常叫“阿衡”。他每晚必要贴着云舒的肚子听一会儿。若孩子动了，他便笑得像个少年。若不动，他又担心。我道：“孩子也要睡。你不必总去闹他。你当爹的，不能比他还急。”他道：“儿臣这不是急。是想早些见着。”我道：“你见着他，头一个月可不会与你笑。你还得给他换尿布。到那时，别嫌烦。”他道：“儿臣不嫌。儿臣盼还盼不来。”
显儿在旁听着，道：“我也不会。我早给小侄儿备好了竹马与风车。”我道：“那些得等他两三岁。你倒不必备得这样早。”显儿道：“早备着，心里高兴。”云舒就笑：“你们一个两个，比我这亲娘还盼。”我看着他们，心里像被泡在温水里。这，才是我最想看到的。这宫里，不能只讲权。也得讲点人味。这点人味，是他们兄弟几个，自己攒起来的。
二
可旧族们没这么安分。
这日，苏味道来报。说宫外有人借着“贺皇后有孕”，在几家命妇之间传话。说皇后这一胎若生男，便是“国本已固”。劝各家早作打算，别等孩子落了地，再凑不上去。我道：“这‘国本’二字，不是他们该说的。皇后还没生，是男是女都不知道。他们先说上了。这是要做什么？是要让云舒这一胎，还没落地，就被架到火上去烤。若生了男，固然好。若生了女，他们又该怎样？这后头，分明是有人要拿这未出世的孩子做局。”
苏味道道：“臣也这么想。且说这话的人，专挑几个与房家不睦的命妇。像是故意要传进宫来。让皇后与陛下听见。”我道：“听见了又如何？李贤近来把朝里那些虚话都压得紧。他们便换个法子，从女眷口里吹。你且让人把传话的都记下。不必动。这几个月，谁最盼这孩子，也谁最怕这孩子。心里有鬼的，自己会跳。”
我慢慢端起茶。茶微凉。我让阿青换。阿青出去。我又对苏味道说：“云舒这一胎，是李家的。不是哪一家的。我不管外头怎么贺。只要我在，这孩子的满月酒，就只请该请的人。不该来的，一个也不让进。”苏味道应下。
三
云舒似也听到些风声。她来我殿里，脸上有几分愁。她道：“母后，外头那些人，是不是又拿臣妾的肚子做文章？”我道：“这宫里，谁有了身子，外头都要说。说就说了。从前我怀着弘儿时，有人说我这胎是妖星。后来弘儿做了太子。那些话，便都成了屁。如今他们说你是‘国本’。你便由他们。你只把孩子养好。等孩子落了地，哭声一大，外头就全闭了嘴。”
她道：“臣妾不怕。只是怕给陛下添烦。”我道：“他若连这都烦，便不是当皇帝的人。你小瞧了他。他如今，比从前沉多了。你只别把这些听进心里。你心一乱，孩子就乱。这宫里，你越静，外头越怕。你越慌，外头越欢。这道理，你要记一辈子。”她点头。我见她眉间那点愁散了，才放心。这姑娘，到底没被那些风压倒。
四
显儿有天回来，说西市有家铺子卖极小的虎头枕。他见了，走不动。可又不敢买。我道：“你既喜欢，便买下。只别让人知道是你。让长随去。回来时，别走正街。这宫里，不差你一个虎头枕。可你的心，得用在明处。”他便真让人去买了。那枕极小，只比巴掌大些。云舒极爱。放在肚子上，说：“阿衡又踢了。”我笑：“他这是谢他小叔呢。”显儿红着脸笑。李贤在旁，拍了拍他的肩。兄弟两个，都没再说话。可那笑，极像。
这宫里，若没这些琐碎，日子便长了。可一有了这些，再长的日子，也显得短。我坐在灯下，看他们为一个小小虎头枕笑成那样。心里那盆炭，烧得极静。也不觉得外头那些风了。
五
这一夜，我梦见一片极绿极软的草地。有个孩子在前头跑。我追不上。只看见他后脑勺上一撮极黑的发。他回头，说：“阿婆，来。”我梦里想，阿婆？是在叫我吗？我从来没有这样被人叫过。我蹲下来。他跑过来，把一朵小黄花塞进我手心。花还是热的。像刚摘的。我醒来，掌心空着。可那热，像还在。
我慢慢坐起。天还黑。外头有极淡的月光。我笑了。这孩子，我还没见着，便已来梦里叫阿婆了。这，大约便是李家的血脉。它认得我。我也认得它。我们之间，不需多说什么。只等那一声哭。等那一声，我便知道，这宫里，又翻过了一重天。
（第一百四十三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