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日前,雪梅山。
风雪弥漫,梅花盛开。
一灰衫男子独坐一局残棋前——
左手持杯,杯中酒清如许;右手拈棋,白子凝霜未落。
此人便是北燕四大剑仙之一,儒剑仙墨尘澜。
只见他面容俊秀,五官深邃,独坐梅花树下,仿佛身在天地之外,眉宇间既有书卷的温润,亦有剑锋的孤峭。
“寒夜客来茶当酒,竹炉汤沸火初红。寻常一样窗前月,才有梅花便不同。”他低低吟罢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指间那枚白子依旧悬而未落。
他在等人。
等什么人?连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或许等的只是一个能与他共饮的人,或许等的是一个能让他落下手中棋子的人。
“尘劳迥脱事非常,顾自踏雪迎芬芳。不经一番寒彻骨,怎得梅花扑鼻香。”
雪落无声。
远处,悠见一位手握长剑之人,吟诗踏雪而来。
那人身形修长,青衣单薄,斗笠压得极低,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。
他每一步落下,积雪不过陷下三分,足见轻功之妙。
声落,来人驻足,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年轻俊秀的面容:“墨兄好雅兴。”
“掌香大监,别来无恙。”墨尘澜未抬眼帘,悬于指间许久的那枚白子,‘啪’的一声清响落盘,如裂竹破雪。
青哲微微一笑,抖落肩上飞雪:“今日来访,怕是要扰了你的雅兴。”
话音未落,另一道声音自他身后蓦然响起:“枕上诗书闲处好,门前风景雨来佳。”
说话者踏前一步,像是墨尘澜的故友,与其叙旧:“朋友,我这般一个大活人,竟入不得你的眼?”
应声,墨尘澜这才缓缓抬头。
眼见,来人面如冠玉,难辨年岁,手握一柄三尺长剑——
掌玉大监青潭,竟也到了。
“青山依旧水东流,一切随缘莫强求。短暂人生几十载,红尘看淡心自忧。荣华富贵天注定,何必伤心自找愁。游山玩水多惬意,听风看景乐悠悠。”
墨尘澜吟罢,将杯中残酒倾于梅树下,缓缓起身:“可惜,今日这酒,喝得不太平。”
“一盏浊酒许流年,半卷闲书慰平生。”
青哲轻叹一声,笑容里多了几分涩意:“我等公务缠身,自是比不上墨兄你超脱世俗、悠然自在。”
“着实对不住。”青潭抱拳,笑意温和,却极淡:“我二人此番前来,确有公务在身。”
墨尘澜抬眸,目光平静如水:“说吧!何事能劳烦二位亲自登门?”
“请你再入江湖,护送一人。”青哲声若润玉,字字清晰。
墨尘澜闻言,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不大,却带着几分梅花的清冷,几分酒后的疏狂:“落北离还真把我当成他的仆人了,想呼之则来,挥之则去?他也太高看自己,过于抬举我了。”
青潭闻言,面色一沉:“这是国主的秘令。”
他顿了顿,声线渐沉:“墨尘澜,念在旧识,我劝你接了。”
墨尘澜却淡然摇头:“他是你的主子,不是我的。他的秘令,与我何干?”
“看在我们曾经交情的面上,你最好接了这秘令。”
青潭声音陡然一冷:“免得我们难做……”
“朋友……”
青哲突然开口,语带劝意,“数十年交情,非要以这样的方式打发我们走吗?”
风,忽然停了。
雪,却落得更急。
墨尘澜立于那株老梅树下,望着枝头梅花,忽而叹了口气:“你们又不是来喝酒赏花的,我对你们,已经很客气了。”
“在这样的场合相见,以动手了局,倒是出乎我的预料。”青潭一步踏前,手中三尺长剑豁然起手。
“还有更好的解决方式吗?”墨尘澜的灰衫在雪中微微拂动,明明无风,衣袂却自有飘举之意。
青哲握剑的手微微一紧:“你当真宁愿动手,也不肯接这秘令?”
“不接!”墨尘澜双眼微闭又睁,那原本温润的眼眸,此刻只余下秋水长天的寂寥。周身气息骤然沉静,仿佛天地间的杀意,已尽敛于他一人之身。
“那便……只能动手了?”青潭脸色一变,手中长剑铮然出鞘——
剑芒如雪,雪如剑芒,一时竟分不清哪道是杀人的剑芒,哪片是天地本来的颜色。
这刻,天地间,倏然有了剑意——
梅花纷落如雨,连那漫天飞雪也仿佛受了牵引,旋落得更急,更密。
墨尘澜微微摇头,俯身从梅树下捡起一根枯枝,不过三尺,还带着两三朵残梅:“出剑吧。”
“拿一根梅花枝,你这是在辱我们不成?”青潭觉得好笑,又似怒极苦笑。
墨尘澜没有答话,只是举起那根枯枝,对着两人。
一根枯枝,三两朵残梅,这就是他的剑。
“狂妄!”
话音未落,青潭的手中长剑赫然刺出,直取墨尘澜胸口。
这一剑快得惊人,却稳而不乱,疾而不飘,剑锋所过之处,飘落的雪花竟被齐齐斩断,从剑身两侧滑过,发出细细的呜咽。
然,墨尘澜只是微微侧身。
那根梅花枝不知何时已抬起,不偏不倚,正点在青潭剑脊之上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轻响,青潭浑身一震,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顺着剑身汹涌而来,似有万钧之重。
霎时,他连退七步,每一步都在雪地上踏出深深脚印。
当最后一步落下时,他低头一看,眼见虎口处渗出一线血痕,剑身还在嗡鸣不止。
“好强的剑意?”青潭瞳孔微缩。
“多年未见,想不到你的剑术倒是有几分精进。”墨尘澜闲庭信步般退后半步,目光越过青潭,落在青哲身上:“一起上吧。”
青哲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一起把酒论剑、月下吹牛之人,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摩挲。
那时,墨尘澜还不是剑仙,只是一个会在酒后吟诗作赋、输了棋会赖账的年轻郎中。而自己,也还不是什么掌香大监,只是个行走江湖的少年游侠。
那时他们都年轻,皆憧憬仗剑天下、鲜衣怒马的江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