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四章 临盆
云舒发动那晚,天正下着极细的雨。
我得了信,衣裳都来不及加,便往她宫里赶。李贤已在外殿。他穿着常服,来回踱步。见我来了,忙道:“娘,她疼得厉害。”我道:“女人生孩子,哪有不疼的。你且坐着。你越这么走,里头的越慌。”他这才坐下,可坐不了半刻,又站起。我由他。男人到了这种时候,若能稳如泰山,倒也未必真好。他这点乱,正是心里有她。
里间有极细的哭声。是云舒在压着。我让人进去传话:“别忍。疼了便喊。太后在。”里头的稳婆出来了,说还要再等。我问:“太医可都到了?”回说孙供奉与两位妇科圣手都在。我点头,让阿青去备参汤。又让人把窗都掩上。这雨虽细,可最寒。女人生产,最怕寒气钻进去。
显儿也得了信。他不敢进来,只在外头守着。我道:“你不去歇着,站这儿做什么?”他道:“儿臣等小侄儿出来。”我道:“且早着呢。你明日还要去工部。先回去。等生了,娘让人去叫你。”他摇头,仍站在廊下。那雨丝飘进来,沾在他肩上。李贤说:“三弟,你去后殿等着。等里头有动静,我让人叫你。”显儿这才去了。走前,还朝我这边望了望。那眼神,极亮。
二
这一夜,云舒疼了极久。
我进去看过她两回。她满头是汗,头发贴在脸上,却还朝我笑。我握住她的手,说:“你比娘强。娘生弘儿时,差点把李治的手都掐断。你还能笑。这便极好。”她喘着道:“臣妾想,阿衡出来了,便不疼了。”我道:“对。出来了,就不疼了。这世上的疼,都是过路。过了,就轻了。”
天快亮时,孩子终于落地了。
是个男孩。哭声极响,像把那一夜的雨都震碎了。稳婆抱出来,李贤箭步上前。我道:“你手凉。先暖一暖。”他忙把手在袖中搓了搓,才接过去。他低下头。我见他眼角极亮。他声音极轻:“阿衡。”那孩子仍哭。他道:“别哭。父皇在。”我笑。男人初当父亲,总说傻话。可这傻话,比圣旨好听。
我走进内间。云舒已脱力,闭着眼。我替她把额上的汗擦了。她睁眼,道:“母后。孩子可好?”我道:“好。七斤多。极壮。像他爹。”她笑了。那笑,像从极深极累的地方慢慢浮上来。我让阿青把参汤端进来,一口一口喂她。她喝得极慢。我道:“这一个月,你只管躺着。外头的事,我替你挡。李贤要看你,也得先在外头洗了手。这宫里,如今你最大。”
三
阿衡的到来,让整座宫都暖了。
李贤下朝便来看。他也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慌。他学会了抱孩子。虽仍笨,可已能把阿衡抱得稳。显儿更是每日必来。他不敢抱,只站在小床边看。有时一看便是半日。云舒笑他:“三弟,你比我这做娘的还上心。”显儿道:“我等他长大,好教他骑马。”我道:“你自己还骑不太稳。先别想这个。”他挠头,笑。
这宫里,因着这孩子,连宫人走路都轻了。可我知道,这轻,不全是喜。也有紧。尤其旧族那边,他们等这个孩子,等得比谁都急。生男,于他们,像是忽然被赏了个极大的由头。我让苏味道仍盯着。他说,外头已有人开始打探皇孙的封赏、乳母、侍读。我道:“什么都别应。这孩子还没满月。谁替他张罗,谁便是想把手往他身边伸。你替我记着这些人。一个都别漏。”
四
这夜,我独坐。屋外有极细的虫声。那雨早停了。月亮极清。我忽然想起李治。他若在,知道自己有了孙儿,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。他这个人,最爱孩子。弘儿出生时,他整夜抱着。第二天早朝,还把弘儿的小鞋揣在袖中。大臣们不知。我知道。他那时,笑得像全天下都给了他。如今,他若在,怕又要揣一双新鞋了。
我从匣中取出那方旧玉佩。玉还是温的。我把它贴在额上。极轻地说了句:“李治,你当祖父了。叫阿衡。哭起来,比弘儿还响。”我说完,自己笑了。像他在旁边,也笑了。这宫里,再没他的声音。可我知道,这孩子的哭声里,有他。有弘儿。有这李家一代一代,不肯停下的气。
我合上眼。这一夜,我睡得极实。梦里,那孩子朝我跑来。手里仍是一朵小黄花。他喊:“阿婆。”我应了他。这一次,我接住了。
(第一百四十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