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无声。
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独那一树老梅横斜,花开如火,落如血。
墨尘澜持枝而立,灰衫一角被风卷起,如一幅泼墨山水——
一人一枝,独立漫天风雪中。
山是雪梅山。
水是漫天雪。
而他,是那画中唯一的人。
“找削!”青潭冷哼一声,衣衫在劲风中微扬,掌中长剑再次递出——
这一剑比方才更快、更疾,剑锋过处隐有风雷之声,连飘落的雪花都被凌厉的剑气绞成齑粉,在空中化作更细碎的微茫。
可墨尘澜只是轻轻拂去肩头落雪,目光悠远如山。
就在剑芒近身的刹那,他动了——
一步踏出,身形恰好落在青潭剑势将尽未尽的间隙里。
那间隙极短,不过一呼一吸之间,短到寻常剑客根本无从捕捉。
可墨尘澜偏偏踩了进去——
再踏一步,落在两片雪花之间。
那两片雪原本要前后落地,却因他这一步,竟同时凝在半空,久久不肯坠落。
第三步、第四步、第五步……
他的身影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梅花,在凛冽剑光中飘摇不定,却又自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韵律——
剑势起时他退,剑势衰时他进。
进退之间,竟像是在与青潭共舞一曲。
他在等,等一个时机——
青潭剑势由盛转衰的刹那。
见此,青潭大怒,连出一十三剑,每一剑都凌厉无匹,可每一剑都从墨尘澜的衣袂处掠过,始终差之毫厘。
就在其剑势略衰之际,墨尘澜嘴角微扬,手中梅花枝轻轻一抖,那枝头仅剩的几朵梅花随之摇曳飘落。
一片,两片,三片。
三片花瓣忽然凝在半空,停住了。
紧接着,每一片花瓣都亮了起来,莹莹如玉,灿灿如星。
这就是他的剑意:不争锋,只争势。不争一时之长短,只争天地之气数。
一旁观战的青哲面色骤变:“这是——”
“朝花夕拾。”
墨尘澜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,温和如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剑仙威严。
应声,那三片梅花骤然绽放出璀璨剑芒,每一片花瓣,便是一道剑气!
十年前魔教东征,他便是用这一剑,问剑风凛天。
自此之后的十年间,他游走于天下名山间,不曾出剑。
但这一次,他选择了出剑。
这一剑,虽无当日之威,却有当日之韵:七分雅,八分儒,九分剑气,剩下那一分,是落雪无声、梅花凋零、寒风彻骨、杀气暗藏。
下一瞬,他手腕一抖,满地落英拔地而起,化作一道粉色剑河,直朝青潭席卷而去!
剑河过处,风声骤止。
天地间只余簌簌雪落之声。
“这就是他十年前曾挥出的那一剑?”青哲看着这道剑河,眼前恍惚浮现出十年前魔教东征那一幕——
那时这一剑,曾让天地为之失色。
那时这一剑,曾让江湖群雄尽折腰。
“这就是十年前你向风凛天挥出的那一剑。”
青潭一边掌中长剑挽起朵朵剑花竭力格挡,一边语声弥漫不绝,“不知今日的你,使了几分力?”
那花瓣撞在剑上,每一片都重若千钧。
须臾间,剑气纵横交错。
青潭被迫急退数十步,每一步皆在雪地上留下深深印记。
‘嗤——’
落地的一瞬,他衣襟上多了几道细微的剑痕,却未伤及皮肉分毫。
青潭低头看着被划破的衣衫,又看了看对面持枝而立、面不改色的墨尘澜,苦笑一声:“这一剑……够雅。”
顿了顿,他又补了一句,“也够美。”
墨尘澜没有答话,只是侧目看向始终未曾出剑的青哲——
那目光平静如水,却让青哲握剑的手,不由又紧了几分。
“青潭,你先退下。”青哲踏前一步,挡在青潭身前。
青潭挑眉:“你这是要抢功?”
“你不是他的对手。”
青哲说得平淡,却不容置疑,“方才他若下杀手,此刻你已与十年前的风凛天一般无二。”
青潭嘴角微扬,冷哼一声,却没有反驳。
墨尘澜看着二人,淡然一笑:“你要出手,我又怎会阻止。一起上吧。省事。”
话音方落,风雪骤急。
青哲迎风而立,目光如电:“朋友,你是敌不过我二人的。”
赫然,他反手一转,已拔出手中那柄三尺长剑。
剑身出鞘,声若龙吟,惊起远处寒鸦数点。
墨尘澜衣袖一甩,手中梅花枝斜指地面:“面对两位扶摇境,机会的确渺茫。但认输?绝无可能。”
这便是儒剑仙的骄傲——
说到‘认输’二字时,嘴角微微上扬,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“那就只能以实力见输赢了。”青哲叹了口气,不再多言,一剑递出。
这一剑,不似青潭的剑那般锋芒毕露,而是在寂静中自带几分杀意,堪堪擦着墨尘澜的胸口掠过。
应势,墨尘澜侧身一转,手中梅花枝横扫而出。
这一击,动若雷霆,势若千钧,震的青哲连退数步。
数步落下,他长剑驻地,以阻后退之势,抬眸起身:“朋友,你今日不管输赢,只有一条路——接下龙封秘令。这是我二人的职责。若执意不从,休怪我等不讲情面。”
墨尘澜手中梅花枝轻轻一转,悠然道:“青哲,数十年不见,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啰嗦了?”
青哲眉峰微蹙,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:“你为何不停手与我们谈一谈,一定要撕破脸吗?”
“撕破脸?”墨尘澜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忽然笑了起来。笑声不大,却震得漫天落雪倒卷冲天。
“这脸,十年前就已经撕破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:“十年前落北贤惨死斩王台,你们可不是这样说的。十年前风凛天身死,你们依旧掩盖了真相。”
他垂下眼帘,任雪花落在眉睫:“现在,你以为我还怕撕破脸吗?”
青哲沉默。
山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,他仿佛未觉。
片刻,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。
那口气在寒风里凝而不散,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。
“既如此,那就只有打过再说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一瞬,他脚下积雪炸开——
身形一闪,如电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