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五章 满月
阿衡满月那日，宫里只摆了几桌家宴。
李贤原想办大些。我没让。不是不舍得，是这日子太招眼。若真按国典来，外头必有一堆人挤破头。到那时，云舒还怎么养？阿衡还怎么睡？我对李贤说：“你疼儿子，不在这一顿饭。等人少些，你再抱他出去见见臣下。那时，谁也不敢拿他做文章。若现在大办，满长安都盯着。他还没长牙，便要被人嚼了。”李贤听进去了。他这人，如今极知轻重。
家宴上，云舒抱了阿衡来。那孩子裹在明黄小被里，睡得极香。显儿凑得最近。他看了好半天，小声说：“娘，他像二嫂多些。”我道：“眼睛像你二哥。嘴像他娘。这最好。各捡好的长。”李贤在旁笑。我让他把阿衡抱给几位老宫人看看。他起先不肯，说怕惊了风。后来还是抱了。那孩子极给面子，在众人面前，只轻轻动了动小拳头。满殿人都笑。
我让尚宫局给各宫都送了红蛋。不多。只应个景。又让内侍监给宫中老人多发了半月酒钱。这是喜钱。可也不铺张。这宫里，怎么花钱，也有讲究。花多了，是招。花少了，又冷。我在这其中拿捏了一辈子。如今年纪大了，反更清楚：有些钱，得花得叫人觉着暖。有些钱，得收着，叫人觉着敬。这，才是宫中的“分寸”。
二
阿衡的乳母，是我亲自挑的。
我让人把京中有名的几家都问遍。最后定了个姓方的妇人。二十五岁，生过两胎。家中干净，人也本分。我让她搬进宫，与孩子同住。又让孙供奉每月给她请脉。奶要好，更要净。这宫里，孩子要喝的第一口奶，不能有半点闪失。云舒原想自己喂。可她体弱，奶水不足。我道：“你不必强。让孩子吃饱最要紧。你若执意，等身子再养几月。眼下，先让方氏喂着。你多歇，也少烦。”她点头。
这日，方氏抱着阿衡来我殿里请安。我细细看了她的手指，极干净。指甲修得短。我道：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孩子吗？”她跪下，说：“奴婢知道。这是皇孙。”我道：“你既知道，便更要把心放正。这宫里，多少人想往他身边挤。你只管喂奶。别的，莫听，莫说，莫问。做得好，哀家保你全家安乐。若多了一句，你知道这宫里的井，都不浅。”她伏地，说：“奴婢明白。奴婢这嘴，比奶还紧。”
阿青说我这话太重。我道：“不重。这宫里，孩子是我最大的底。谁要伸手，我先剁。不是我心狠。是这宫里，从没有平白无故的对你好。尤其对一个刚满月的孩子。他的福气，会引来多少眼睛？我不冷些，他这条命，便悬着。”阿青便不再说。
三
李贤这阵子，前朝与后宫两头跑。人累，却极精神。他下朝后，总先到我这儿坐坐，说朝里的事。说几句，便又绕回阿衡。说阿衡会笑了。阿衡会抓东西了。我笑他：“你这哪像皇帝。倒像村口新当了爹的后生。”他道：“儿臣倒真愿当个后生。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。抱着孩子，看田里长苗。那日子，才是人过的。”我道：“你这话，若让大臣听见，他们又要睡不着。你在那个位置上，便不能只想过日子。不过，你能这么想，倒也是你还没被这宫里的假话泡透。人若连这点念想都没了，那才真没救了。”
他听了，说：“娘总能把儿臣的话，听成两半。一半是朝，一半是家。”我道：“你本就是这样。家与国，从来不是两条河。你既担着，便得都看。不是今日看家，明日看国。是心里有杆秤。哪头沉，先顾哪头。可也别叫另一头空。你如今就做得还行。阿衡来了，你非但没松了朝，反把几件旧事也理干净了。这便好。当父亲，没让你变软。倒把你磨实了。”他笑。
四
显儿这日来，带了个消息。说外头已有人张罗着要给皇孙请封。我道：“请什么封？他才多大。这些人真急。你二哥知道吗？”显儿道：“二哥说，先不提。等孩子满三岁再说。”我点头。李贤这回，是真稳了。我道：“你回去与你二哥说，若有人再提，你便说，这是天家私事。太后和陛下心里有数。旁人只管把差事办稳。这种话，比圣旨好使。”显儿应下。
他临走时，回头看我：“娘，阿衡长得真快。我昨儿看他，脖子都会挺了。”我笑：“你小时候也这样。一日一个样。你二哥也是。就你最晚说话。把我急得不行。”他道：“那我现在说得多不多？”我道：“还成。再少些，就更好。”他哈哈笑，走了。我望着他背影，心里极轻地叹。这孩子，比谁都亲。亲得让我总想多留他几年。可这宫里，谁也不能永远是小叔。他终究也要自己去撑一片天。只是那片天，不知会是什么样的。
五
夜里，我仍会去阿衡那儿坐坐。云舒若还没睡，我们便说几句。孩子若醒着，我便抱一抱。他那么小。软得像块会喘气的糖。我抱着他，像抱着一整座长安的明天。这感觉，我已有许多年不曾有。
“阿衡，你要好好长大。”我轻声道，“别像你大伯。别学你父亲太硬。也莫学你小叔太软。你就做你自己。这宫里，多的是想把你当模子的人。你只要记得，你祖母年轻时，谁也不当。只当自己。”
孩子咂了咂嘴，又睡过去。我把他放回小床。云舒在旁，眼睛微湿。我道：“你哭什么？孩子好端端的。”她道：“臣妾是替阿衡高兴。他有母后这样的祖母。”我笑：“他将来若知道，他祖母曾是个多狠的人，便不会这么说了。”云舒也笑。那笑里，有敬，有亲。这宫里，终究是有情分的。只是这情分，不总在明面上。它藏在夜里，藏在灯下，藏在一个女人抱起孙儿时，那极轻极轻的一声“阿衡”里。
（第一百四十五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