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六章 暖芽
阿衡满月之后,宫里像被这孩子的呼吸暖透了。
连苏味道都说,外头争官的风气都淡了些。他说:“臣近日听各司回话,都比从前缓。许是小皇孙降生,陛下心气松了。下面人也敢说几句实话。”我道:“这便好。可也别真松。朝堂如弓,太松了,箭便射不出去。你替哀家看着。尤其那些因为阿衡出生,又想往宫里凑的人。有一个,记一个。不要拦。只记。”他应下。
这孩子,成了这长安城新的“势”。旧族们想靠,新臣们也想近。连宫里几个平日不大走动的太妃,都破例递了贺礼。我让阿青都收了,回礼从简。不收,便是落了她们脸。收了,也不代表我忘了她们从前站哪边。这宫里,记性比什么都重要。
云舒这个做娘的,却极淡然。她不像有些后妃,生了儿子便急着给娘家报喜。她只让房玄起在家中再养几日,别急着入宫。我道:“你倒稳。这是阿衡的福。”她道:“臣妾只是不想让孩子太早见那么些生人。他吃奶睡觉,比什么都强。”我点头。这姑娘,是真懂事了。不是装的。是有了孩子之后,心里那根轴,正了。
二
李贤这阵子也总把阿衡挂在嘴上。上朝时倒还收着。可一回后宫,便像换了个人。有回他抱着阿衡在园中走,走到我殿前。那孩子还没满百日,已会盯着人笑。李贤道:“娘,他笑得像您。”我道:“他都没长牙,哪就像我?”他说:“神似。您不常笑。可一笑,就让人心里静。他这么笑,也静。”我走过去看。那孩子被裹在淡青小被里,朝我极轻地弯了弯眼。我心头一软。这孩子,是有点像我。可更像这宫里,刚透出来的一小片晴。
显儿也常来。他如今已敢抱阿衡了。虽还拘谨,可姿势比李贤初时还正。我道:“你倒学得快。”他道:“我问了乳母。她说,托着颈,靠近心口。孩子闻着心跳,便不哭。”我笑。这孩子,学什么都下笨功夫。这,最难得。李贤在旁道:“三弟,等你哪日也当了爹,怕比我还啰嗦。”显儿红脸:“我还早呢。”云舒便笑。一家人站在廊下,风里带着极淡的槐香。那一刻,我真觉得,这宫里,最坏的日子,已经过去了。
三
可我也明白,这宫里,从没有“全过去”三字。
这日,苏味道又来。他说,外头已有人打听阿衡的乳母。说那方氏家的男人,原在城南卖柴。这阵子,有几个不熟的,总去他那柴摊买。还多给钱。方氏的男人只收本价。昨日,那几人又去,问他:“嫂子在宫里可好?”他极怕,收了摊便回家。苏味道已让人去查。我道:“查。连那几个人都看住。往深处挖。看是谁让他去问。这宫里,最怕不是外头人知道什么。是他们想从外头往里头递。递什么?递人。递话。递那不该有的念想。你替我一个个挖。挖出来,不必问我。先按住。等这阵子过了,再一并办。”
苏味道下去。我仍坐得极稳。可心里那根弦,又已绷起。这宫里,从没有白来的安静。每一段静,后头都有人正提着鞋,从别处绕过来。我不怕他们来。我只怕他们来得太慢。慢到阿衡已经会笑,会认人。到那时,他们递来的,便不只是一个问题了。他们会递糖,递人,递一个孩子最喜欢的东西。那,才最毒。
四
这夜,我立在窗前。远远的,有宫人的歌声。极轻。像从极深的旧殿里飘来。阿青说:“是乳母在哼小调。阿衡醒了,又不哭。只听。”我道:“这乳母,倒会带。”阿青道:“方氏说,是她老家的小调。孩子听了,像回到她肚里。便不闹。”我点头。这法子,我当年也用过。弘儿小时候,我也哼。哼的是利州山里的旧曲。李治说,我哼得不好听。可弘儿偏认。每次哭,我一哼,他便不哭。这,就是母子。比什么药都灵。
我关上窗。那歌声仍断断续续。像这夜,被一个孩子牵着,不肯太深。我合衣躺下。心想,若这宫里注定还要有事,便让它来吧。我武照,还没到连一个孩子都护不住的时候。这宫里,只要我还站着,阿衡便还能在夜半听那支小调。一直听,一直长。长到他能自己走到风里去。到那时,我便可以真真正正地,歇一歇了。
(第一百四十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