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七章 旧手
阿衡满百日那天，云舒亲手给他穿了件极小的红肚兜。那料子还是她从前在娘家时存下的。我见了，道：“这红真亮。像你这娘的心。”她笑：“臣妾如今什么都不求，只求他平安。”我道：“这便最好。平安比什么福都大。”
这些天，外头递进来的帖子又多了。有命妇说，想来看看小皇孙。也有老臣说，想讨杯百日酒。我让阿青都先收着。李贤来问，我只道：“等孩子再大些。如今见谁，他都只认奶味。你让那些大人们来，他除了哭，还能做什么？倒让他们白跑。”李贤道：“娘说得是。儿臣回他们了。只让几位极近的长辈来坐坐便好。”我点头。
可这“极近的长辈”，也不是没有明堂。这日，韩王元嘉入京。他是李治的异母弟。在宗室里，辈分高。他来，先到紫宸殿。李贤设了小宴。又让他来后宫，说要见见阿衡。韩王极喜诗书，说话温温的。他抱了抱阿衡，说：“此子眉目清朗，有高祖之风。”我在旁只笑。他走后，李贤问我：“娘，皇叔这话，可有何不妥？”我道：“话无不妥。只是这一句，明日便会被传成‘皇孙肖高祖’。再过两日，也许便成‘当承大业’。你信不信？”李贤一愣。我道：“这宫里，每句夸，都有人接着往下编。你不必疑皇叔。可你得防着后头那些替他传的人。”他点头，说：“那便不叫他们再说了。”
二
这日，房玄起从北军入京。他先到北府旧院坐了一坐，又托人请见。李贤准他入宫。房玄起见着阿衡，眼眶都湿了。他是个粗人，说不出什么漂亮话。只道：“像皇后。”便不说话了。云舒在旁笑。我让阿青给房玄起备了桌饭。他与李贤喝了几杯。我在后头听他们说话。房玄起不是多话的人。可几杯下去，便有些收不住。他说北军里有些旧将，知道皇后生了皇子，都极振奋。又说：“臣是个粗人。只望陛下别听外头人胡诌。北军上上下下，只认陛下一人。”李贤笑，说：“朕知道。”
我在后头，却听得极清。这“只认陛下”四字，不轻。北军，到底还是他的北军。房玄起不是坏人。可越是忠直的武将，越容易被这“振奋”裹着走。北军离京不远。若有人把“皇后生子”与“北军”连成一片，那这长安，又要多一道看不见的墙。我得早做。不是动谁。是把话先放出去：皇后之子，是李家的，不是北军的。谁若借北军的名，往阿衡身上靠，便是给北军找祸。
三
我让显儿去办一件极不起眼的小事。
他这日在京中几处茶楼里，听人说阿衡。听来听去，果然有“北军”二字。他回来时，脸色有些沉。他说：“娘，西市有人说，皇孙将来必得北军拥戴。说如今北军比南衙还近天子。儿臣听了极气。可又不能当众去驳。”我道：“你气什么？这便是我让你去的。你听见了，才能知道这风已吹到了哪儿。如今才到西市。你若再不管，明日便到宫门。后日呢？你想过没有。”
他道：“儿臣想请二哥下道旨。就说，皇孙初生，禁民间妄议。尤其不得与军政相攀。”我道：“这旨不能明下。一下，反显得天家怕了议论。你且让京兆府用‘查匿名揭帖’的由头，去把那几个最爱传的拿了。也不要大动。只问：这话，谁先说？问到根上，再看。北军那头，我让你二哥亲自去训一次。不点皇孙。只点忠心。你二哥说话，比旨意更管用。”显儿点头。李贤知道后，也极上心。他第二日便去了西郊。回来时，脸上好看了些。他说，北军里几个老将都极知趣。无人再提。我道：“不提，不是不敢。是给你脸。你也要还他们脸。等阿衡大些，你可以带他去看北军。可眼下，不能让他们觉着，这孩子将来是他们的。”李贤应下。
四
阿衡半岁时，已会翻身。他极爱笑。谁抱都笑。云舒说，这孩子不怕生。我道：“不怕生，是好事。可也太不防人。这宫里，太不防人，便要吃暗亏。不过，他如今还小。有我和你爹在。等大些，再教。”李贤便笑：“娘这真是未雨绸缪。阿衡才半岁。您已经想着教他防人了。”我道：“这宫里，防人，便是活命。你大哥便是太不防。我不怪他。只望阿衡比他多一分聪明。可也别太多。太多了，人便不真。”李贤点头。他如今，也能听出我话里那点旧痛。
五
这夜，我抱着阿衡在灯下坐。他睡了。小脸极软。我看着他，心里极静。这宫里，风没停过。可这孩子的呼吸，像把那些风声都压低了。我愿他永远不必知道，他的祖母曾举过多少刀，又收过多少刀。可我又知道，他迟早会问。到那时，我不说。只带他去看太液池的荷。看那荷下的泥。泥不脏。泥里是根。是这李家，这大唐，这宫里所有旧人旧事，沉下来之后，最真的一层。他若看懂了，便也懂了。
阿衡动了动，小手抓住我一根手指。极紧。我笑。这，便是我这半生，最好的收成了。不是权。不是名。是这孩子睡熟时，还抓着我不放。像抓着这宫里，最后一寸春天。
（第一百四十七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