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畔晚风微凉,带着淡淡的水汽。
两人停好车,沿着蜿蜒河岸步行十余分钟,最终走到一座老旧的钓鱼棚前。
棚子搭建得规整结实,木料依旧完好,看得出来当初花了不少心思。只是四周杂草丛生,栏杆斑驳积灰,处处透着荒废已久的冷清,显然已很久无人踏足。
四下无人,河水潺潺流淌,风声寂静,是绝佳的隐蔽之地。
陈天驻足河边,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,弯腰拾起一块扁平石子,手腕轻抖,打出一记漂亮的水漂。
石子贴着水面连跳数下,最终沉入河底。
他望着河面泛起的圈圈涟漪,轻声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唏嘘与回忆。
“还记得我刚转校进十中的第一天吗?”
“我老老实实一个读书学生,什么都没做,就被你拎着实木板凳,当众狠狠揍了一顿,还当众骂我装逼犯。”
旧事重提,恍如昨日。
黄健站在棚下,望着河面,脸色平淡,语气依旧带着当年的桀骜,半点不认错。
“那是你该打。”
“你刚来就一副高高在上、万事不屑的样子,看着就装,换谁都忍不住收拾你。”
陈天闻言哭笑不得,转头看向他。
“我那时候就是个安分守己、只会读书的好学生。要不是当初莫名其妙得罪了红姐,我压根不会跑到你们这乱糟糟的学校来混日子。”
红姐两个字入耳的瞬间,黄健周身气息骤然炸裂。
原本平静淡漠的脸色瞬间阴沉狰狞,眼底翻涌着积压数年的怒火与戾气,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陈天,声音骤然拔高,带着压抑多年的质问。
“红姐?!”
“你当初不是亲手杀了她吗?为什么她还活着?!现在还成了你的人,替你做事?!”
这件事,是他心里积压最大谜团,也是心底一根刺。
陈天迎着他暴怒的目光,神色平静坦然。
“当初我的确想借你父亲城防队的势力,抗衡报复红姐。但我很快发现,你父亲对红姐是必杀之心,根本不留余地。”
“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做你们黄家的刀,不想被你们利用、替你们铲除眼中钉。”
“所以我顺水推舟,跟红姐私下达成合作,当众做了一场假死大戏,骗了你父子的信任,骗到了你们所有的助力。”
一句话,道破所有玄机。
黄健瞳孔骤然猛缩,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,呼吸一滞,满脸不可思议的看着陈天。
积压许久的疑惑、心结、猜忌,在这一刻尽数解开。
他终于明白,从始至终,被算计的都是他们黄家。
眼前这个一步步爬起来的少年,心思深沉、步步为营,城府之深、算计之远,可怕到让人头皮发麻。
良久,黄健扯出一抹极度苦涩的笑,眼底满是自嘲与无力。
“佩服,真的佩服。”
“古有周瑜打黄盖,一个愿打一个愿挨。你比周瑜狠多了。”
“你能让红姐心甘情愿的受你辱,心甘情愿的让你拿着刀刺进她的胸膛…
“这一局,我彻底服气。”
陈天淡淡一笑,伸手,轻轻拍了拍黄健的肩膀,语气释然。
“过去的恩恩怨怨,说到底,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。”
“当年的算计、隔阂、矛盾、利用,早就不值一提了。”
黄健抬眸,眼神复杂的看着他,低声发问。
“那在天哥眼里,什么才算大事?”
陈天收敛所有笑意,神色陡然凝重至极,字字沉重,震彻人心。
“你父亲,不是简单的调离、升职、外派。”
“他,是被送去献祭的。”
“献祭”二字落下的瞬间,如同惊雷炸响在黄健脑海。
他浑身猛地一震,瞳孔骤张,神色癫狂,一步上前,死死攥住陈天的衣领,力道极大,双目赤红,声音嘶哑颤抖。
“献祭?!什么意思!!”
“你把话说清楚!什么献祭!!”
陈天任由他攥着衣领,没有半点挣扎抵抗,神色平静无比,语气冰冷道出这座城市最大的秘辛。
“你从来没有发现异常吗?”
“整个贵溪市,只有人出去,没有人进来。”
“所有离开贵溪的人,从来没有一个回来过。”
黄健手上力道一松,满脸惊恐茫然,连连后退两步,身子微微发颤,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我……我不懂你的意思。到底是什么意思?!”
“意思很简单。”
陈天抬眼望向远方无边的城市边界,语气带着几分苍凉与无奈。
“整个贵溪市,就是一座巨大的牢笼。”
“我们脚下的这片世界,根本没有外界,没有其他城市,没有所谓的国家。我们所有人,都是被圈养在这里的棋子。”
黄健瞪大双眼,满脸荒诞与难以置信,忍不住低吼。
“不可能!你把我叫过来,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天方夜谭的胡话?!”
陈天没有理会他的震惊,将自己所有知晓的隐秘、城主的布局、贵溪的真相,那边人活煮生吃被献祭的人,一五一十,尽数告知。
句句属实,件件惊心。
说完一切,他缓缓开口。
“我,也从来不是什么天命宠儿。”
“我只是沈剑心、孟芷柔他们选中的工具人而已。”
“今年十二月,我会被强制送往外面,当然我不属于固定献祭人选,可那片地方九死一生,能不能活着回来,我自己也没有半点把握。”
真相铺天盖地砸下,黄健浑身冰冷,脑海疯狂翻涌、消化所有信息。
片刻后,他猛地抬头,眼神炽热又疯狂,死死盯着陈天,声音带着极致的激动与渴求。
“你有名额!!”
“你有随行名额!算我一个!带我去!!”
“我要去找我爸!无论如何我都要去找他!”
陈天凝视着他急切决绝的模样,语气郑重无比,一字一句敲打他的心神。
“我今天来找你,本意就是想带你走。”
“但我必须把丑话说在前头。”
“献祭之人,可能未必当场毙命,不然他们不会让我去管理献祭的人。
“你去找你父亲,只有一丝渺茫到极致的机会。”
“我不敢保证你能活,更不敢保证能找到他。”
“你这一去,大概率永远回不来。为这百万分之一的希望,赌上自己的性命,你真的想清楚了?”
黄健浑身剧烈颤抖,连退三步,背靠在老旧的棚柱上。
他低头沉默了许久,脑海闪过病重日夜哭泣的母亲、杳无音信的父亲、自已的煎熬与颓废。
片刻后,他猛地抬头,眼底再无半点犹豫、半点怯懦,只剩一往无前的决绝。
“我不怕死。”
“哪怕只有百万分之一的机会,我也要去!”
“我一定要找到我爸!”
话音落下,他语气微微一顿,眼底掠过一丝柔软与牵挂,声音低沉沙哑……只是……
陈天深深看着他,语气笃定诚恳。
“你担心你母亲,对不对?”
“这点你大可彻底放心。”
“只要你敢赌这条命,你母亲,我全权安排人替你照看。”
“该支付的钱一分不少,一辈子让她安稳无忧,我替你兜底。”
黄健死死盯着陈天的双眼,眼神复杂滚烫,带着许久的隔阂、猜忌、愧疚、感激,轻声发问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你明明早就看透一切,明明我以前处处针对你、跟你作对、看不起你,你为什么愿意这么帮我?”
陈天坦然迎上他的目光,声音真诚,落字有声。
“因为没有你,就没有我的今天。”
“我们之间,有算计、有利用、有恩怨、有隔阂,是一段荒唐的孽缘。”
“但我陈天认你这份兄弟情。”
短短一句话,彻底击溃了黄健所有的心防。
积压数年的委屈、不甘、压抑、孤独在这一刻尽数爆发。
他双眼瞬间通红,热泪瞬间蓄满眼眶,再也抑制不住。
他对着陈天,深深弯腰,郑重一鞠躬,姿态诚恳,发自肺腑。
“天哥……谢谢你。”
“从今往后,过往恩怨一笔勾销。”
“你是我黄健这辈子,唯一真正的兄弟。”
陈天闻言,脸上终于露出真心释然的笑容。
他张开双臂,用力抱住身前彻底放下隔阂的少年。
河畔清风拂过,河水粼粼倒影着两道相拥的身影。
所有针锋相对,猜忌隔阂,恩怨纠缠。
在这一刻,彻底烟消云散。
从此,前嫌尽释,生死与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