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八章 风又起
阿衡一天天大了。
他已能坐。能抓。能笑出极响的声音。云舒每日带他来我殿里。孩子一到,满屋子都亮。李贤下朝若早,也必先来。有回他抱着阿衡在殿外看雀。阿衡伸手去抓。雀飞了。他嘴一撇,要哭。李贤便道:“阿衡不哭。父皇让人给你养一笼。咱们不稀罕飞的。”我在后头听见,道:“你又乱许他。他才多大?你今日许一笼,明日便要许一林。这宫里,哪能这般惯。”李贤笑:“儿臣就惯一笼。再不多。”我摇头。这父子俩,真是像。
显儿这阵子去了一趟同州。回来时,阿衡已不认得他,见了便哭。显儿极受伤。他道:“我才走几日,他就不认我这小叔了。”我道:“孩子小。你多来几回,他又认了。”他便真日日来。没过三天,阿衡又肯让他抱了。显儿高兴得不行,说:“他还是认我的。”我笑。这傻孩子。将来若有了自己的孩子,还不知要疼成什么样。
二
这日,苏味道入宫。他神色有些紧。我让他坐。他低声道:“太后,外头近日又有些旧话重提。说陛下子嗣已备,皇孙聪慧。太后可安心还政。竟还有人写成了小册子,在国子监里传。臣已让人去收。只是传得散。怕一时收不净。”我道:“这不是旧话。这是新刀。他们见阿衡落了地,觉着我该退了。不退,便成了他们口中‘恋权’。这刀,不是冲我。是冲李贤。你想,若李贤真应了,我这做娘的,也不能再留。若李贤不应,他们便说,太后不肯放。左右,都是他们要的乱。这‘还政’二字,从来不是恩。是逼。”
苏味道道:“臣也这么想。陛下倒还稳。前日有人提,他当庭未答。只散了。臣怕他心里不痛快。”我道:“他痛不痛快,都不该由我再说。我若急着去与他分辩,倒像我心虚。你只让他看。看这折子背后是谁。看这册子是谁印的。他若真能自己把这事摁下去,那这‘还政’二字,便不是刀。是他的阶。他若摁不住,那我才要出来。可到那日,便不是摁几本册子的事了。”
三
李贤这日来,果然脸色不好。
他坐下,说:“娘,外头那些话,您听说了?”我道:“听说了。你待如何?”他道:“儿臣不知。他们说得也不全错。娘这些年,极累。儿臣如今也能自己担了。可这话,不该由他们来说。更不能写成册子。这不是劝。是逼。是拿娘与儿臣的脸,在地上踩。”
我道:“你能看出是逼,便还不晚。我且问你。若娘真退了,你一个人,压得住这满朝吗?”他沉默。我道:“如今还不宜。不是娘不信你。是这时辰,还没到。阿衡还小。你后宫刚稳。前朝那些新上来的,还没把根扎深。此时若动,他们便像风里的小树,一吹就折。你忍心让你这些年提的人,都替你陪葬?娘不是恋权。是这权还不能全交。你心里要明。不是因我,是这天下。”
他点头,道:“儿臣明白了。儿臣今日来,就是想听娘这句。”我道:“那你明日便去与苏味道说。那些小册子,能收便收。别大动。若再有人上折子,你只回一句:太后辅政,系先帝遗命。何时还,在朕。不在卿。”他抬头。我道:“这话,比我教你的都重。你自己想好了,再说。别在气头上。得平平稳稳。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。”他笑了:“儿臣知道。叫他们听不出怒,也听不出怕。”我点头。
四
可这宫里,从不会只吹这一阵风。
没几日,云舒宫里的一个小宫女,竟与外头一个说书人有些往来。那说书人常在东市讲些前朝旧事。影影绰绰,说“女主当国,终非长策”。虽没指名,可谁听不出是说我。云舒知道后,吓得不行。她把人叫来问。那宫女只哭,说不是有意的。是家里一个远亲,请她去听了几回。我道:“你不必慌。听书,不算罪。可这书里的话,能进你耳朵,便能进别人耳朵。你如今是皇后。皇后宫里的人,不能做别人的耳朵。你只把人放出宫。再给你宫里人都说一句:外头的话,少听。听了,不报,便是罪。报了,才叫忠。”云舒应下。她如今,也学会处理这些了。
李贤知道后,极怒。说要查那说书人。我拦了:“查什么?一个说书人,不过是拿嘴换钱。你查他,倒把他的书查红了。他巴不得。你只让京兆府寻他个别的错,赶出长安。这比什么都好。你越当回事,外头越有人听。”他道:“娘总能这样。儿臣一急,您就给我泼凉水。”我道:“这宫里,最怕就是急。你一急,那些话便成了你的主人。你要当主人。不是让几句话牵着走。”他点头。那日,他便让人去办了。没声张。
五
这夜,我搂着阿衡坐。孩子已睡了。我拍着他,像拍着这宫里最软的一团火。云舒在旁做小衣裳。显儿在灯下看折子。李贤坐我对面,什么也没说。只是看我们。那一刻,极静。静得能听见这殿里四个人的呼吸。这,才是我要的家。它不吵。也不慌。哪怕外头再闹,只要这殿里还有灯,还有这几个人的影,我便还能再走。
“都别怕。”我轻声道,“有我在。这宫里,还轮不到别人赶我们。”
他们没说话。可我知道,他们都在听。而阿衡,在我怀里,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像在应我。又像只是梦见了奶。
我笑了。这,大约就是命。不早不晚。刚好。
(第一百四十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