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九章 退与进
“还政”二字,像极细的雪,终于落到了这宫里最亮的地方。
李贤在朝上仍是那般。不怒,不急。有一老臣又提。他听完,只道:“太后辅政,先帝所托。朕未发话,诸卿不必再言。这天下,是朕的。何时亲政,在朕。不在卿。”满殿皆静。我在帘后,听得极清。他这几句,说得极平。平得让人心里发麻。那几个还想再说的,都低下了头。这,便是天子一怒,不在声高。
下朝后,他来我殿里。坐下,像从极紧的弦上下来。我递了杯水。他接过,没喝。我道:“今日这话,说得极好。可你心里不痛快。我听得出来。”他道:“儿臣只是不明白。儿臣早不是孩子了。他们为何总觉着,这天下非他们不可?又总觉着,娘在,儿臣便像没长骨头。”我道:“他们不是觉着你没骨头。是怕你骨头太硬。更怕你身后还站着我。你我连成一线,他们便没处下口。所以,只能‘劝’我还政。我退了,你便孤了。你孤了,他们才有机可乘。这不是谁对谁错。是权。权这东西,不分亲疏。只分站哪边。”
他说:“儿臣知道。所以今日,儿臣偏不退。”我道:“不,你要退。不是现在。是在你真正能把这满朝都握在手里时。到那时,你请我还政,我自还。不是被谁逼。是我们母子,自己做主。这,才不枉你今日那番话。”他抬头看我。我道:“你要让他们看见,不是你离不开我。是你还不让他们碰这江山。你越稳,这‘退’字,越像悬在房梁上的一把尺。它不落,比落了还叫人怕。”他缓缓点头。我知他听懂了。
二
这阵子,显儿极沉。他总是一个人坐在户部后头那间小房里看旧档。有时天黑了也不回。阿青说,三殿下像有心事。我道:“让他待着。有些结,得自己解。你越问,他越不说。”可我也清楚,他这结,多半与“还政”有关。这朝里,早有人把目光放到他身上。说“太后若退,当立东宫”。又说“三王贤,可辅”。这些话,外头已有。显儿不是不知道。他怕。怕自己成了别人手里的第二把刀。
我让李贤多带显儿办差。不是要抬他。是要让外头知道,这兄弟二人是一体。不是哪个能被单独推出来。李贤也极愿。他说:“三弟这些天话更少了。儿臣带他去了两回西郊。他也只看着。儿臣觉着,他心里在躲什么。”我道:“他在躲‘名’。名若先至,人必受其累。你替他挡住些。尤其别在朝上夸他。你越夸,那帮人越要拿他做文章。让他慢慢地来。等他自己愿站出来,那才是他的,不是别人给的。”李贤点头。他如今,真能护着弟弟了。这,也是我这些年最想见的事。
三
房云舒也极有分寸。她这阵子,少与命妇们来往。即便见面,也绝口不提朝政。有人把话往“还政”上引,她便说:“后宫不问前朝。这是母后定的规矩。”一句话,把门关得极死。我知道后,道:“你这话,比多少大臣都管用。外头那些人,如今从你这儿听不到半句,便只能干着急。”她笑:“臣妾不过学母后。少说,多听,装傻。”我道:“装傻最难。尤其你心里明。装得久了,会累。可再累,也值。这宫里,太明的女人,活不长。”她点头。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只知骑马射箭的将门女。她成了一堵极好的墙。不声,不响。可风过不来。
四
阿衡已能坐得更稳。他总想站起来。我让人在殿中铺了极厚的毡。他扶着阿青的腿,一使劲,便立起来。云舒拍手。李贤也笑。显儿在旁看,说:“他这腿,将来能当将军。”我道:“当将军太苦。我只要他腿好,能多走几处地方。看山,看水,看人。别只坐在这宫里。这宫里,坐久了,会把人坐旧。”李贤道:“那明年,儿臣带他去洛阳。”我道:“等他再大两岁。如今去了,也记不住。你倒是可以多带显儿去。他记性好。能替你记路。”显儿笑。这殿里,又暖了起来。外头那些“还政”的雪,像一时化尽了。
可我知道,这雪,只是歇了。再过些时日,又会换个由头,从别处落。我能做的,就是让这殿里的暖,再厚一些。让这宫里,每一个我在意的人,都有处可躲。躲不是弱。是等。等风过去,等根再深一寸。到那时,再大的雪,也压不断了。
(第一百四十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