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压。”
一个字落下，如千钧坠地。
赵戈侯听见了。
他坐在战马上，右手紧握长枪，左手按在刀柄上，脊背挺得笔直。风从河谷口吹来，带着湿泥和铁锈的气息，扑在脸上，冷得刺骨。他的披风被雨水浸透，沉甸甸地贴在背上，肩甲边缘结了一层薄霜。但他没动，只是抬起眼，望向中军高台的方向。
那面玄底金纹的令旗已经垂下。
他知道，总攻开始了。
他猛地一夹马腹，战马嘶鸣一声，前蹄腾空而起。身后三千轻骑同时策马，铁蹄砸在泥地上，溅起大片泥浆。右翼缺口已被撕开，敌军左 flank 陷入混乱，此刻正是突入中军的最佳时机。
“跟我冲！”赵戈侯低吼，声音沙哑却如雷贯耳。
骑兵队列如箭离弦，沿着河谷侧坡强行突进。地面泥泞不堪，战马频频打滑，有几匹马失足摔倒， riders 被甩出数尺远，来不及爬起便被后续马蹄踏过。但无人停步，也无人回头。
前方，匈奴中军重围已现。三层持矛步卒环伺战车，外围弓手列阵，箭矢如林。战车四周布满倒刺木桩，封锁所有正面通路。火把插在泥地里，映出一片昏黄光晕，照见战车上那道低垂的帘幕——单于就在里面。
赵戈侯眼神一凝。
就是那儿。
他抬手，示意左右分兵。两支百人队立即脱离主阵，绕向南北两侧，佯攻牵制。主力则由他亲自带队，直扑东侧薄弱点——那里有一段未及加固的斜坡，是昨夜暴雨冲刷出的天然通道。
“抛火把！点营！”他下令。
数十名骑兵抽出浸油布条绑在短矛上，点燃后奋力掷出。火团划破晨雾，落入敌营辎重堆中。干草、皮革、粮袋瞬间起火，浓烟滚滚升腾。风助火势，火焰迅速蔓延，烧断了几排木栅，逼得守军后撤重组。
趁此间隙，赵戈侯率主力冲上斜坡。
“杀！”他怒吼，长枪横扫，将一名迎面扑来的亲卫挑飞出去。战马撞翻两名持矛兵，铁蹄踩碎肋骨，发出闷响。又有三人围上，刀斧齐下。他侧身避过一刀，枪尖疾刺，穿透一人咽喉；反手抽刀格挡第二击，顺势劈开对方头盔。
血喷了他半脸。
他抹了一把，继续向前。
敌军终于反应过来，鼓声急促响起，预备队开始调动。但阵型已被打乱，调度迟滞。赵戈侯已突破第一道防线，逼近战车所在高台。
三名贴身护卫跃出，呈品字形围住他。
为首者手持双刃弯刀，身形矮壮，脚步迅捷，一刀横斩腰际。赵戈侯勒马后退半步，枪杆挡下刀锋，顺势挑开。第二人从侧方突刺，矛尖直指胸口。他拧身闪避，枪尾回磕，正中对方鼻梁，那人惨叫倒地。
第三人不退反进，猛地拉开胸前皮囊，泼出一股黑油，随即掷出火把。
轰！
火线爆燃，形成一道火墙。赵戈侯来不及收缰，战马受惊前跃，竟凭空跃过火线。落地时左前腿一软，跪倒在地。他借势翻身下马，左臂却被火星溅中，衣袖烧穿，皮肉焦黑。
剧痛钻心。
他咬牙，甩掉残火，单膝跪地稳住身形。眼前火光摇曳，三名护卫只剩一人站立，其余皆伏尸泥中。最后一人拔出短匕，狞笑着扑来。
赵戈侯冷笑。
他扔掉长枪，从背后抽出短戟。
两人对冲。
匕首快，但力弱；短戟沉，却势猛。第三回合，对方虚晃一招欲近身锁喉，他却早有预料，侧身让过，反手一记横扫，戟刃切开脖颈动脉。
血如泉涌。
那人捂着脖子倒下，抽搐几下，不动了。
赵戈侯喘着粗气站起，左臂灼痛难忍，汗水混着血水顺着指尖滴落。他抬头，战车就在十步之外。帘幕掀开一角，单于已起身，手中握着青铜长斧，目光森寒。
“秦狗！”单于怒喝，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，“你敢犯我王帐？”
赵戈侯不答，只缓缓拾起地上的长枪，重新握紧。
“你屠我村庄，杀我父母，焚我族人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低沉，一字一顿，“今日，我不为王命，只为我自己。”
单于脸色微变，随即狂笑：“好！那就用你的命，祭我北疆英魂！”
话音未落，他猛拍马臀，巨狼坐骑咆哮而出。那畜生体型如牛，四爪带钩，奔行间掀起泥浪。单于居高临下，长斧挥出，带起一阵劲风。
赵戈侯侧身避让，斧刃擦过肩甲，金属碎裂声刺耳。他顺势滚地，避开第二次劈砍，旋即跃起，长枪直刺马眼。单于反应极快，拉缰偏转，巨狼扭身躲过，反以后腿蹬踹。
他被踢中胸口，连退三步，喉头一甜，差点呕出血来。
但他没停。
两人再度交锋。
斧影翻飞，枪锋如电。前两轮对冲，赵戈侯枪尖被斧风劈裂，肩甲也被削去半边。第三次，他故意卖个破绽，引单于全力劈下。斧刃入地三分，一时难以拔出。
就在此刻，他纵身扑上，借战马相撞之力近身，弃枪换短戟，从下往上突刺。
噗——
戟尖穿透护心镜，插入胸膛。
单于瞪大双眼，口中溢出黑血。他张嘴想说什么，却只发出咯咯声响。巨狼受惊狂躁，猛然扬蹄，将两人掀翻在地。
赵戈侯死死握住戟柄，任由身体被拖行数尺，仍不肯松手。直至短戟彻底没入心脏，他才狠狠一拧，抽了出来。
鲜血喷涌。
单于仰面倒下，重重摔在泥地里，双眼圆睁，死不瞑目。
巨狼哀嚎一声，转身逃窜，消失在火海之中。
赵戈侯拄戟而立，喘息如牛。左臂伤口仍在流血，烧伤处火辣辣地疼。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尸体，胸口剧烈起伏，眼中没有喜悦，只有决绝的平静。
他弯腰，抓住单于衣领，用力将其尸体提起，高高举起。
“看！”他嘶吼，声音撕裂晨空，“你们的王，死了！”
周围残敌怔住，有人丢下武器，有人后退几步，更多人陷入沉默。火光映照下，那具尸体悬在半空，鲜血顺着戟尖滴落，在泥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。
身后亲兵终于赶到，迅速结成圆阵，护在他四周。有人递上新枪，有人要为他包扎左臂，他挥手拒绝。
“我不退。”他说，声音沙哑，“我要站在这里，直到他们全都明白——这一仗，已经结束了。”
远处，仍有零星厮杀声传来。联军尚未完全崩溃，部分部队仍在负隅顽抗。但中军已失，主帅毙命，败局已定。
他站在原地，长枪斜指地面，枪尖滴血。风吹起他破损的披风，露出背后“赵”字铭文。他目光冷峻，扫视四方，像一头刚从血战中归来的猛兽，守护着属于他的战场。
单于的战旗倾覆在泥里，旗杆断裂，布面沾满血污。
赵戈侯看了一眼，没去扶。
他知道，这面旗不会再立起来了。
他只是站着，一动不动，如同钉入大地的铁桩。
天边微亮，云层裂开一线，透出些许青白。风卷起灰烬与尘土，在空中打着旋儿。一缕阳光穿过烟雾，落在他染血的铠甲上，闪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