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章 雪下
这年冬，长安又落了几场好雪。
阿衡已能扶着小床走几步。云舒怕他摔，整日不错眼地盯着。李贤下了朝，也去陪着。有一回，他让阿衡骑在自己肩上，在殿里走了两圈。孩子笑得极响。云舒在后头喊：“陛下，别摔着！”李贤道：“朕的儿，摔不着。”我在外间听他们闹，脸上也不由带了笑。这宫里，越冷，越要有这样的人声。
显儿这几日却极安静。他自户部回来，总先来我这儿坐。有时只看着外头的雪，不发一言。我不催他。这孩子有心事。可他若不说，我也不问。问了，倒像不信他能自己解。这宫里，男孩长成男人，总得有一段极静的冬。像树，把叶子落尽了，才清楚哪根枝还能留。
这日，他忽然道：“娘，我想去洛阳住一阵。”我道：“为何？”他道：“长安太闹。我总觉着，许多眼睛看着我。不是明看。是暗里。我走到哪儿，都有影子。我知是我想多了。可这阵子，实在不舒坦。洛阳清静。我想去那边，把几件河工的事一起办了。也算替二哥分忧。”我道：“你既想去，便去。只别是躲。你要明白，躲得了一时，躲不了一世。有些影子，不是外头的。是你自己心里的。你走到哪儿，它跟你到哪儿。你不如在长安，先把心静下来。若真不能，再去。我不拦你。”
他低头。过了会儿，道：“那娘让我再想想。”我道：“好。想好了，来与我说。无论去留，娘都替你安排。”那晚，他走时，背影仍有些沉。我望了许久。这孩子，心里那点自小就有的清高，如今遇上了真正的风雨。他不知道，这风雨，他父皇经过，他大哥经过，我也经过。没人能替他挡一辈子。可他若想自己撑伞，我便先教他，怎么把伞骨一根根握牢。
二
旧族们没闲着。
苏味道来报，说外头又有人将“太后当还政”与“三王当留京”裹在一起说。这回更巧妙。他们不明着上折。只让几个国子监的寒门学生，在文会上写几篇“论政”的文章。其中有一篇，竟把“太后辅政”比作“冬日暖炉”。说冬日靠炉，夏至则撤。如今已近春，炉可撤矣。我看着，笑道：“这文章，词倒还雅。只是心冷。你让人把这些文章都收了。不必为难写的人。只查查，这些学生的老师是谁。谁在后面递纸笔。这‘炉’字，不是他们想出来的。是有人教的。”
苏味道应下。我道：“李贤看了没？”他道：“陛下也看了一篇。只说了句‘不知所谓’。倒没怒。”我道：“他如今，是真练出来了。你让他不必再过问。越问，他们越起劲。把那些文章抄一份，放在东阁。等开春，我自己看。看这些读书人，到底读了些什么。也看他们身后，站的是哪些老夫子。”这“老夫子”三字，我咬得极轻。这朝里，最会杀人的，不是刀。是那些整日把“礼”字挂在嘴上的。他们不流血。只给你扣帽子。帽子一扣，你连喊冤都像罪。
三
这夜，云舒来。她带了些自己腌的梅子。极酸。我尝了一小口，牙都软了。她笑：“母后，还是算了。这梅子，连阿衡都嫌。”我道：“你倒会拿我试酸。”她道：“臣妾不敢。只是这阵子，心里总有些胀。吃这个，倒爽利。”我道：“你身子还没全养回。别贪这些。夜里睡得好不好？”她道：“还好。只是总醒。醒了，便去阿衡那儿看看。有时一看，就移不动步了。”我道：“当娘的都这样。我年轻时，也整夜看弘儿。怕他被子掉了，又怕他太热。你如今，算是知道这滋味了。”她点头。我道：“只是你也不能太把自己耗着。你好了，阿衡才好。你若不睡，他大了，又该心疼你。这宫里，母亲这盏灯，不能太暗。太暗了，孩子看不见自己的影。会跌。”她听懂了，说：“臣妾今晚就早些睡。”
她走后，我让阿青把殿里的灯都挑亮些。阿青说：“太后今晚不睡？”我道：“再看几页。这雪下得大，外头像有人走。你听。”阿青听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是风。”我笑：“是风。可这风里，总像夹着别的。许是我太警了。这宫里，不能太松。一松，风就进来了。”我走到窗前。外头雪极密。像把整座长安都盖住了。可这雪，盖不住人。也盖不住那些早已亮在暗处的心。
（第一百五十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