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一章 寒夜
雪下了整夜，没有停。
我睡得极浅。天没亮，便听见外头有人低低说话。是阿青。她正在外间与白喜交代什么。我坐起，唤她。阿青进来，说：“太后，白喜说，有几家命妇昨夜递了炭敬。别的都退了。只张昭仪那儿，留了一篓。”我道：“谁送去的？”阿青说：“是韩王府的旧人。说韩王入京后，一直感念先帝。知道张昭仪身子不好，便让人送了点东西。不算贵重。可人是从后角门递进去的。”
我道：“韩王府的人，怎么知道后角门？”阿青不语。这宫里，每道门都该是死的。可若有人存心，哪道门都能活。我道：“把张昭仪宫里的人再换一换。也别太明。只把那两个常在角门走动的，调去别处。方氏那儿，也嘱咐一句。阿衡身边，从今日起，不接外头任何东西。哪怕一根线，也得先过孙供奉的眼。”阿青应下。
我披衣走到窗前。雪光映进来，极白。我想，韩王倒未必有什么坏心。他是宗室老人，一向只爱诗书。可他这一回京，便像给旧族们递了把新梯。梯子未必能爬进我宫里。可只要搭在那儿，便有人会去踩。尤其张昭仪那处。她身子弱，心又没全死。这种软处，旧族们最爱。不推，只敲。敲到你自己从里头打开。
二
李贤来时，天已大亮。他靴上沾着雪。我道：“外头那么深，还走来。”他道：“儿臣不放心。昨夜雪大，怕母后这儿炭不足。”我笑：“你当我是谁？我这殿里，什么时候冷过。倒是你，这几日是不是又宿在紫宸殿？方氏说，阿衡昨夜醒了两回，都朝外头看。像在等你。”他道：“昨夜批折子晚了。过去时，他都睡了。儿臣就坐他床边看了会儿。”我道：“你倒会当爹。可你越这样，云舒越不敢睡。她总等你。你若不回，她便也不歇。你也要顾着她。她生完孩子，身子还没全回来。”李贤点头，说：“儿臣今夜早些回。”
我让他坐下。自己动手给他倒了杯热茶。他接过，暖了暖手。我道：“韩王给张昭仪送东西，你可知？”他一顿：“儿臣不知。什么由头？”我道：“说张昭仪身子不好。可再不好，也轮不到外臣命妇往后角门递炭敬。你且去问问韩王。不必板着脸。只当闲话。问问他这回入京，怎的想起后宫故人。他若是个明白人，便知道收。若装糊涂，你更得把那条路给他堵了。”他道：“儿臣知道。韩王这人，心不坏。只是耳根软。他府里那些旧僚，没几个干净的。”我道：“所以更要趁早。别等他们把韩王架起来，你倒不好动了。”
三
李贤果然去问了韩王。
韩王倒极坦白。说那炭敬确是他府中一老典军自作主张。说张昭仪之母，当年与韩王妃有旧。他心里过不去。李贤没怪他。只让他管好身边人。又把那老典军逐回原籍。韩王谢了恩。可这事，还是在宗室里传开了。有人替他委屈，说“韩王不过念旧，太后也太冷了些”。话传到云舒耳中，她又来问我。我道：“你听听便罢。我若真冷，便连韩王一起赶出京了。我还让他留京，便是还认这个皇叔。可皇叔也不能破了宫里的规矩。尤其这炭敬。一篓炭不值几文。可后头那条路，比炭还烫。这宫里，不怕明礼。怕暗路。你也要记住。谁若与你讲旧情，你便多问一句：这情，是走哪条门进来的？走正门，我受。走后角门，再暖，也是风。”她点头。
四
显儿到底去了洛阳。
他走前，来我殿里。外头雪已小。他穿着极厚的氅衣。我道：“想好了？”他道：“想好了。不是躲。是想去把河工再看一看。顺道也静一静。长安这边，有娘和二哥。”我道：“洛阳那头，你去便去。只别一待便不回来。阿衡会想小叔。”他笑：“我每月都回来。”我道：“回来不回来，另说。只一点，到了洛阳，别让人觉得你是去避风。你与东都留守多问。那些河工，你既接了，便得问到底。这比什么清静都实在。”他点头。我让阿青给他包了几件新做的冬衣。又给他带了个极小的暖炉。他不要，说：“儿臣不怕冷。”我道：“不怕，也带着。你娘让带的。这叫什么？叫‘娘心’。”他笑，接了过去。
李贤送他到宫门。显儿上马。那马在雪里踏了几步。我站在高处，看他们兄弟一个回身，一个挥手。风极冷。可这雪地里，到底还有这样几笔暖色。我转身回殿。阿青问：“三殿下这一去，怕是要开春才回。”我道：“让他去。洛阳的水，最养实人。他说不是躲，我便信。不是因为他是我儿子。是因为这阵子，我看着他眼神，已比前些时定了。定，便不会歪。”她点头。
五
夜里，雪又大了。我坐在炉前。那炉火极红。我伸手烤了烤。阿青端了药来。我喝完。苦，却暖。我想，这宫里，一年一年，总有人要走。也总有人会回来。像这雪。落了又停。停了又落。可地还是那片地。根还是那些根。我不怕走。只怕他们忘了，这宫里，还有个人，总在雪夜里，替他们温着一碗茶。
（第一百五十一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