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二章 离京
显儿出京那日,雪后初晴。
他走的是北门。车马简从。只带几个随行长随,再有两个内侍。我原想多派些人。他不要,说人多了,倒像官差。轻车简行,才是办事的样子。我由他。只让白喜出城送了一程。白喜回来,说三殿下在城外驿站前站了站,又回头望了长安。望了好一会儿。我听了,说:“他那是舍不得。不是舍不得走。是舍不得这地方。”阿青说:“三殿下心太软。”我道:“软?他比谁都有骨头。只是他这骨头不往外戳。是往自己身上收。越收,越能走远路。”
那天下午,李贤来我这儿。他显是送完显儿,有些空落。我道:“怎么,他才走,你便不惯了?”李贤道:“从前他总在。每天不知觉。今日一不在了,才觉着这宫里少了一股子气。”我道:“这就是兄弟。他在时,像殿里多一盏灯。不刺眼。可一灭,你就知道暗了。但你不能只等灯回来。你也得自己点。这宫里,不能只有他一盏。”他点头。我道:“你如今又当爹,又当兄。肩上比从前沉。可也正该沉。你在前头立住了,他回来,才有个可依处。你要站得稳,别他不在,你便到处找。他回来,你只会更高兴。”他笑,说:“儿臣知道了。儿臣也不是慌。只是这阵子,确实习惯了三弟在。”
云舒晚上来,说阿衡今日总朝外看。我问看什么。她说,许是白日里没听见他小叔说话。孩子也认人。李贤在旁笑。我道:“你们兄弟三个,小时候也这样。谁若走开,另一个便找。尤其弘儿。显儿刚学步时,弘儿到哪儿都要回头看。有一回显儿在御花园摔了,弘儿自己才几岁,就扑过去垫着。我赶到时,两人都坐在地上。弘儿也不哭。显儿也没哭。倒看着我笑。像干了件极得意的事。”
李贤听得出神。他道:“娘,这些事,您从前没说过。”我道:“这宫里的旧事,像雪底下的草。你不踩,总不见。可一踩,还能觉着是软的。你大哥虽走了,可这些软,还在。你们兄弟别断了。这比什么请安折子都强。”他眼微红。我不再说。只让阿青把炉火再拨旺。这冬,还长。可只要人心里有这一星半星,便冻不死。
二
显儿到洛阳后,写了信回来。
信写得极细。说洛阳的河工,因冬雪太多,开春要晚。有几段堤,去年夏里冲了,至今还没补。他去看了。那些堤,像老人嘴里缺的牙。风一大,便漏。他说:“儿臣见有役夫蹲在堤下,烧草取暖。手都是裂的。问之,说今年冬长,柴贵。儿臣当时便想,这堤若修,先要让人有鞋有薪。不然,人来修,也修不住。”
李贤看后,沉默半天,把信给我。我看后,说:“他写的这个,不是河工。是人心。你把这信收到袖中,明日拿到朝上念一段。不必全念。只念‘人来修,也修不住’这一句。让他们知道,天家看河,不是只看图。是看那堤下烧草的人。”李贤点头。第二日,他真在朝上念了。殿中静了。连几个总爱唱反调的老臣,也没作声。这,便是显儿的信。不响。可字字落在人前,像把洛阳的风都带进了紫宸殿。
三
张昭仪那事,后来没再生枝节。
韩王也安分了。他还特地向云舒赔了礼,说府中旧人无状。云舒没多言,只回了几句寻常话。韩王面上过不去,便匆匆离京。李贤也没留。这宫里,有些体面,得自己捡。别人递了,你得会接。韩王接得不好。可也还不算太糟。至少,他走了。走,便比留强。我让人把后宫通往角门那几处又封了两处。不是防谁。是这宫里,不能总有门是虚掩的。门一掩,人就会想过去。过去了,便成了一桩事。不如早早堵上。干净。
阿青说:“那张昭仪那边,要不要也再提点提点?”我道:“不必。我从不与一个生病的人为难。她若肯静心养,这宫里总有她的饭。她若哪日又想往外递,我也有我的法子。只是那法子,我暂且不想用。她也不容易。这后宫的女人,没几个容易的。我懂。你别逼她。只看着。”阿青点头。她跟我最久,知道我这话里有霜,也有余地。
四
转眼,阿衡已会叫“爹爹”了。虽然叫得含混。可李贤极喜。他天天教。云舒说:“再这样下去,孩子梦里都要叫。”我道:“他这是当爹的瘾。你由他。再大些,便不这样了。等真会顶嘴了,你倒要念起如今了。”云舒笑。
显儿从洛阳又来信。这次信里夹了片极薄的冰花。是他清早从河堤上摘的。我笑:“这孩子,倒有心。冰花离枝就化。他这是让人快马送的。马没到,花怕是没了。”阿青打开。那冰花早成一滴极小的水珠,还沾在纸上。我看了许久。像看见洛阳的河,看见显儿站在风里。那水珠,比什么字都暖。
我提笔给他回信。只写几句:“花已化。娘知你心。堤下烧草之民,你既见,便莫忘。你这一趟,比在长安更见天。天冷,勿久站。娘在,勿念。”
写罢,交给阿青。窗外雪又飘起来。这信,将穿过风雪,一直送到洛阳。送到我那正学着看人间烟火的儿子手里。
(第一百五十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