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三章 洛阳雪
显儿在洛阳一住便是两月。
这中间,他隔几日便来一信。有时写河工,有时写风物。有一回,他写洛水边有个卖炭的老者,天不亮就推车出门,车上的炭堆得极高。他问那老者,家里几口人。老者说,四口。一个儿子在修堤,一个女儿在给人浆洗。他每日卖炭,能挣三十文。显儿在信里写:“儿臣原以为洛阳繁华。如今才知,这繁华底下,满是薄冰。”
李贤看后,极久没有说话。他把信放在案上,与我说:“娘,三弟这是真进了民里了。比他从前看折子,深了不知多少。”我道:“你让他去,是对了。人不在路上,不知天下重。他若一直留在长安,这层‘重’便总要晚几年才落到身上。如今好了。他自己踩上去了。这是他的福。也是你的福。将来,他回来,便不是从前那个显儿了。”
云舒也说:“三弟这信,比许多官员的折子还实。臣妾每回读,都觉着该抄一份放在尚宫局,让宫人们也看看外头的日子。”我道:“不必。你的心,太善。可尚宫局里,也不是人人都该知道这些。有些东西,传得太开,便成了谈资。谈资一多,就没了那份真。你只自己看。若想留,便抄了放进你宫里。不必给外头人看。”她点头。
二
开春之后,显儿才回长安。
他瘦了,也黑了。可眼睛极亮。像被洛阳的水洗过。他先来我殿里请安。我让他坐下。他道:“娘,儿臣回来了。”我道:“回来便好。你这一趟,比去时如何?”他道:“去时心里乱。回来,倒清了些。不是外头清。是自己知道了,有些事,只能一样一样做。不能想着一口气全改了。”我点头。他到底是醒了。不是被人点醒。是被洛水边的风,被堤下那些裂了手的人,慢慢泡醒的。
阿衡见他,竟不认生了。他伸手要显儿抱。显儿极高兴,把阿衡举得老高。李贤在旁笑:“你这一回来,阿衡便不要我了。”显儿道:“是小侄儿疼我。”我道:“他哪是疼你。他是闻见你身上有外头的味。孩子都爱新。”满殿皆笑。这,便是家里该有的样子了。不是接风洗尘的虚热闹,是几句闲话里,都有人气。
三
可长安的春,从不肯太安稳。
显儿回来没几日,苏味道便来报,说洛阳分司有人上折,说三殿下在东都时,过问河工,多有不便。说亲王不宜久驻外州,恐开“分权”之例。这话,看着是为朝廷。其实,是洛阳那些地头蛇,被显儿问怕了。他这一走,他们便反咬。我听完,只道:“折子呢?”苏味道道:“已到中书。臣先按下,未呈陛下。”我道:“不必按。拿给李贤。让他自己看。这是洛阳的第一道回马枪。他若不知怎么挡,日后显儿便再难出去。”
苏味道便把折子递了上去。李贤看后,极怒。他来我殿里,说:“他们竟敢拿三弟开刀。分明是他查河工查得深了,有人屁股坐不住。”我道:“你知道便好。可你不能怒着回。你越怒,他们越说你是护短。你明日朝上,只问一句:三王去洛阳,是朕差他去。他问河工,问的是不是河工?若朝中诸公觉得,不该让亲王替朕看河,那日后这些差,谁来?你问完,便不再说。让苏味道他们去接。这,才不坠了你,也不亏了显儿。”
他点头。第二日朝上,他真那么说了。殿上极静。那上折的人,原是洛阳分司一个五品官。他再不敢多言。倒是有个老臣出来打圆场,说“三王此行,无过”。李贤才顺了气。可我知道,这一关过了,后头还有。他们不会一次就服。他们只是又缩回了。像地里的老龟。一有动静,便探头。一被敲了,又缩进去。可你要是不再敲,它便会再探头。这,得看李贤自己,还要不要再敲。我只把该递的锤子,都放得离他近些。让他自己拿。
四
显儿倒极平静。他听说了,只道:“那折子,也在理。我是亲王。总在外头,确不便。可河工不能不看。二哥若觉着,还可再派个御史去。我回京,把那些账本都交出来。叫他们自己看。看完了,若还觉着我有私,我甘愿领罪。”我道:“你这才叫有底气。有私无私,不在你嗓门。在你敢不敢把账本摊开来。你既敢,便无人能把你怎样。可你也不能总说‘甘愿领罪’。你是王爷。你的罪,不是他们说了算的。你只把事做清。别的,自有你二哥。你二哥若护不住你,这家,还怎么当?”他点头。我望着他。这孩子,出去这趟,真不像从前了。他肩不厚,可挺得直。这,就叫历练。
五
夜深。我给显儿送去一床极厚的褥子。他不要。我非给。他说:“娘,这宫里又不冷。”我道:“你从洛阳回来,身子里还带着那河边的风。这风,一时半会儿出不来。得夜里压一压。不然,到你老了,膝盖会告诉我。”他笑。我道:“你笑什么?你大哥若在,我也会这么说。你们这些人,总不当回事。等真疼了,才知道娘当年不是念。是怕。可那时,你们又不在我眼前了。”他低头,说:“儿臣知道了。儿臣今晚就铺上。”我点头。这宫里,这天下,我做不了太多。可替他把那点湿气压住,我还做得到。
窗外,有花开了。极淡的香气。像从洛阳一路跟来。我站了站,心里那根弦,又静了。
(第一百五十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