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楚寻没有离开湖边。他在湖岸上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，是一块向内凹陷的岩壁，不高，刚好能挡住从湖面上吹过来的风。岩壁的表面被水气蚀得发暗，摸上去有一层滑腻的苔，像某种动物的舌苔。他把布袋放在岩壁根下，在碎石上坐下来，碎石棱角硌着臀骨，他挪了挪，没找到舒服的位置，就不找了。没有生火，火光会把湖面照出自己的影子，他不想让影子映在那片黑水里。也没有躺下，靠着岩壁坐着，后背贴着凉石头，那股凉意透过布料，贴着脊梁，像一只手按在那里，不让他睡沉。湖面在夜色里是黑的，不是墨黑，是更沉的、吸光的黑，和天空连在一起，分不出边界。风停了之后，湖面上没有波纹，像一面被磨平了的旧铁，把所有的光都吞进去，什么都不吐出来，连星星的倒影都被它嚼碎了，咽进深处。他坐了一会儿，伸手碰了一下木匣的盖子，木匣表面那层潮气还在，凉凉的，比他手指的温度低，像是木匣自己在呼吸，吸进去的是湖面上的水汽，吐出来的是更深的凉。他没有打开，把手收回来，放在膝盖上，指尖在裤料上蹭了一下，蹭掉那点潮气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可能是后半夜，也可能是天亮之前，睡眠像湖水一样漫上来，没有边界，没有声响。他醒过来的时候，天还是黑的，但东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灰了，那灰色很薄，像是谁在锅底抹了一层灰，还没抹匀。湖面上起了雾，薄薄的一层，贴着水面，像一层被拉散的棉絮，正在慢慢往岸边移，移得很慢，像是不舍得离开水面。他看着那层雾，没有站起来，就坐在岩壁根下，看着雾从湖面上漫过来，漫过碎石，漫到他脚边，又漫过去。雾是凉的，带着一股水草和湿泥的气味，像是从湖底翻上来的，从那些沉下去的鱼骨、船板、和没名字的东西中间翻上来的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手在雾里显得发白，指节粗大，像不属于自己。他把手抬起来，对着雾呼了一口气，白气从嘴里出来，和雾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口是自己的，哪口是湖的。
他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肩膀，骨节响了几声，在寂静里显得很脆，像是谁在暗处掰断了一根枯枝。他走到湖边，蹲下来，把手伸进水里试了一下。水是凉的，比空气凉，触到皮肤的瞬间，手指的皮肤收紧了一下，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，扎得不深，但密集，从指尖一直麻到手腕。他抽回手，在裤腿上擦了一下，水渍在布料上洇开，深了一块。他站起来，沿着湖岸继续走，裤腿上的湿痕随着步子一点一点变干，留下一道发硬的盐渍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雾散了。不是一下子散的，是先从头顶开始，露出一块灰白的天，然后那灰白慢慢往下压，把雾压回湖面，压成薄薄的一层，最后连那层也收了，湖面重新露出来，灰白色的，和昨天一样，像一张被水洗过、又晾干了的脸。他走了一阵，看见湖岸远处有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，灰扑扑的，伏在地平线上，像是几间废弃的屋子，屋顶塌了，墙还在，但墙也是歪的，朝着湖的方向倾斜，像是一群累极了的人，想往水里倒。他放慢步子，走近了，发现是一间废弃的码头。码头的木桩已经朽了，有几根断了，斜插在水里，露出水面的部分长满了青苔，那青苔是黑的，绿的，混在一起，像是一块块正在腐烂的疮。码头边有一条窄窄的石阶，从岸上延伸到水里，石阶的边缘被水泡得发白，长着细密的绿苔，像是被水淹过很久，又退去了，留下一道道水痕，像是谁用指甲在石面上反复刮过。他在码头边站了一会儿，看着石阶延伸进水里，水面下面是黑沉沉的，看不清有多深，石阶的尽头消失在黑暗里，像是一条路通到某个不该去的地方。他蹲下来，伸手碰了一下石阶上的青苔，苔是滑的，凉丝丝的，指尖蹭过去，留下两道浅痕，那浅痕很快被水汽填满了，又变得和原来一样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站起来，没有沿着石阶走下去。那下面不是他该去的地方，至少现在不是。他在码头边的石墩上坐下来，石墩是圆的，中间有一个孔，原来是拴船用的，现在孔里积了水，水面上漂着一层细小的虫子。他把布袋放在脚边，看着湖面。风从湖面上吹过来，带着一股水草和湿泥的气味，和昨晚一样，但比昨晚多了一点腥甜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水底发酵。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那根已经干透的草茎——是冬生给他的那根，他一直带着，没有丢，放在贴身的口袋里，和木匣隔着一层布料。草茎已经干了，边缘卷起，轻轻一捏就碎，发出很轻的、干燥的声响，像是冬生在他耳边咳嗽了一声。他没有把它拿出来，只是隔着布料，用指腹沿着草茎的纹理走了一遍。那纹理是竖的，硬的，像是一根被抽干了水分的筋，还在固执地保持着原来的形状。他想起冬生蹲在墙根底下的样子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，目光落在某个固定的点上。他没有回头说“再见”，只说“回来的时候再带一根”。楚寻的指腹在草茎上停了一下，然后松开手，把手抽出来，放在膝盖上。有些东西拿出来就碎了，放在口袋里，它还能继续活着，以另一种方式。
他看向南边。湖岸在南边继续延伸，被一层薄薄的、发灰的空气遮着，他看不见它的尽头在哪里，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，像一根没有断的线，等着他走过去，把线头接上。他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拎起布袋，布袋的带子被手心攥得发潮。他沿着湖岸继续往南走，风从湖面上吹过来，吹在他脸上，带着那股湿漉漉的凉意，像是替他正在走的路先一步探清了方向，正等着他把那只脚迈过去。木匣在胸口贴着，棱角硌着肋骨，随着步子一颠一颠，像是一颗额外的心脏，正在学着用另一种节奏跳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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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第一百六十九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