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四章 暗箭
显儿回京后,我让孙供奉给他把过脉。
不是不信他身子。是洛阳那两月,他总在河上走。我见他夜里偶尔揉膝。他不说。我得替他看。孙供奉说,三殿下体内有湿,不重,养两月便好。我让御药房配了药包。每日睡前,搁在膝上热敷。显儿不肯用,说娘把他当成了老头子。我道:“你等真成了老头子,再想敷,便晚了。这宫里的路,看着平,其实潮气重。你大哥当年便是总觉得无碍。我不说他。如今说你,你也不听?”他这才老实敷了。李贤还笑他:“三弟如今是有人疼了。”显儿道:“你不也总让娘逼着喝梨汤?”兄弟俩又闹起来。我摇头。这宫里,也亏得他们还能闹。
可我也清楚,旧族们的刀,不会只落在显儿身上。
这日,苏味道来。他身后没带人。一进门便跪下。我道:“怎么?”他道:“臣今日得报。有人往东宫旧地,又埋了东西。是几个小内侍在翻修时挖出来的。一包旧符。上头有极小的字。臣已命人封了。只让可信的人看着。那上头写的,竟是……二殿下的名讳。”
我手一顿。茶盏落在案上,极轻地“咯”一声。我道:“埋多久了?”苏味道道:“看符纸,不过三月。有人趁着宫中为皇孙办满月,那里乱,便混进去了。”我道:“东宫旧地,早无人住。他们偏去埋符。这不是要咒谁。是要把这事,引到显儿或云舒身上。你且去。把发现那符的人,全看住。一个都不许出宫。若我查下去,这宫里又得见血。可若不查,这脏水迟早泼到我儿身上。你今日先回。我自有主张。”
苏味道退下。阿青脸都白了。我道:“你看,我没说错吧。他们不是要咒谁。是要我宫里再出个‘厌胜’。这戏码,当年王皇后使过。如今旧族又换了个法子,把线埋得更巧。我倒要看看,这回是谁想替我儿子画这符。”我慢慢站起身。外头天色极暗。春已深了,可风里仍带凉。我道:“你且把白喜叫来。我要知道,这几个月,都有谁靠近过东宫旧地。哪怕只是去那儿摘过花,也给我记下。”
二
白喜把名册呈来。不止近几月。他把近三年东宫旧地的进出都抄了。有些是尚宫局的人。有些是内侍监的。还有几个,是云舒宫里拨去搬旧屏风的。我看着那名字。没一个是显儿身边的。这便是最狠处。他们不直接栽。他们绕着。让你查不到。可越查不到,越像显儿。这宫里,谁都知道,二殿下曾住过东宫。三殿下若与二殿下有仇,他埋符,便说得通。这,便是他们的路数。不是要让你信。是要让外头“觉得”。觉得二字,最杀人。
我让白喜把名册上的人一一带到后殿。也不打。只问。问他们去东宫那日,可曾见着生人。可曾觉着哪儿不对。问了一夜。最后,一个老宫人道:“满月前两日,皇后宫里的小内侍顺子,曾领了个送花的人去东宫后墙。说是皇后让在旧地也摆几盆。花是外头买的。是个生脸,短须,左眉有痣。那日天晚。奴婢只瞧了一眼。”我道:“顺子呢?”白喜回:“已去拿了。”可顺子不在。他两日前告病。如今住在宫外坊里。我道:“你亲自去。不要惊动。若他还活着,带回来。若死了,把他这几日见了谁,吃了什么,都给我问清。”
三
白喜去时,顺子还在。只是烧得厉害。人已糊涂。白喜把他悄悄带进宫。孙供奉去看。说不是病。是服了药。一种慢性的毒。不烈。但极缠。我让孙供奉只管救。救不醒,便从他身上翻。白喜果然翻出一个小油布包。里头还藏着半张没烧完的符。墨极新。正是东宫旧地那种。
李贤这日下朝,我让人把他请来。他看后,脸色铁青。我道:“先别怒。这符上的字,不是你的名,是显儿的。他们是要我们兄弟内斗。你信不信?”他道:“儿臣不信。三弟不是那种人。”我道:“你不信,还不行。得让外头也不信。这事,得你自己来破。不是悄悄杀人。是让满朝都看见,这宫里,有人要离间天家。你与显儿,要一同露面。就在紫宸殿。让那符摆在案上。你亲自说,此物非三弟所为。朕与三弟,自幼相亲。谁若再拿此物生事,便是欺君。这,才镇得住。”
李贤看着那符,又看我。他说:“若这事,最后仍查不到主使呢?”我道:“查不到,便查不到。帝王家,不是每件事都要有主。有些局,只需让人知道,你们兄弟没中。这比什么都重要。可私底下,一个都别放过。尤其那送花的。左眉有痣。我让苏味道按这方向去查。宫里查不到,便查宫外。总有个人,见过那半张脸。”
四
这夜,显儿来了。他站在我面前,像被霜打过的青竹。我道:“知道了?”他道:“白喜都说了。二哥也找我。他说,他信我。说他从未疑我。可娘,儿臣怕。怕这宫里,真有那么多人想儿臣死。”我道:“不是想你死。是想借你,伤你二哥。你若死了,他这皇帝,便成了孤家。他们不是要你的命。是要他的崩。你越怕,他们越乐。你如今要做的,不是怕。是与你二哥站到一处。让这长安城都看见,李家这两兄弟,拆不开。这,比什么刀都硬。”
他问:“那这符……”我道:“这符,娘收着。不是不查。是时候不到。你明日,便与你二哥一同去太庙。点一炷香。什么也别说。让史官记下。就说,帝与三王同祀太庙。这,就是给天下看的答案。”他点头。我让他坐。他坐下,肩仍有些紧。我道:“你这几日,不必出宫。若有人问,你便说在替母后抄经。抄完经,陪你侄儿。外头那些人,见你如此,便知你没乱。你自己立得住,谁也不能拿你当棋子。”他一一应下。
五
夜深。我独自坐在那半张符前。符极薄。字极小。像几只将死的黑虫。我伸出手,在烛上点着。火舌一卷,便没了。灰落在铜盆里,极轻。我道:“你们想用这法子,让我亲手把我儿子推出去。不,是让我连他有嫌疑都不敢护。可你们忘了。我不是当年的王皇后。我儿子也不是当年的李忠。这宫里,若只有一个人能定我儿生死,那便是我。你们,不配。”
我盖灭烛火。殿中极黑。可我的眼,却比白日还亮。这局,我要慢慢收。一个都别想跑。不是为权。是为他们不该,把刀尖对准我的儿子。
(第一百五十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