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五章 同心
次日，李贤与显儿同赴太庙。
天极早，露还未散。我让人在太庙外铺了青毡。李贤着常服。显儿也着常服。帝与亲王，同阶而立。不设仪仗，不宣礼官。只兄弟二人，走进那满殿神主中间。焚香，叩首。我在后殿静候。宫人们远远看着。谁也没说话。这宫里，从没有哪一次祭庙，这样静，又这样重。
回来路上，显儿与李贤并辔。街市未醒。只有风从宫墙里穿过去。长安城的人后来都说，那一日见着两位天潢贵胄，像两株并排的柏。不高不矮，不争不抢。可就是让人觉着，这天，还姓李。
李贤后来与我道：“娘，今日与三弟一同祭庙，儿臣心里忽然极静。像把什么放下了。”我道：“你放下的，是那点怕。怕外头怎么想，怕兄弟生隙。可你如今做了。让天下看见。这便不是你怕。是他们怕。这局，他们又输了。不是输在没算计。是输在你们没裂。你们不裂，他们便只能自己裂。”
显儿也说：“儿臣在太庙里，看着祖父的牌位。忽然想，这江山，原不是一人一姓的。是这一代一代的人，光着脚，从地上走出来的。儿臣与二哥，也只是其中一代。若我们都不齐，这路还怎么走？”我笑。他能说这话，那符的事，便算没白经。这宫里，有些霉，烧了，反而透亮。
二
那符的主使，仍没个定论。苏味道查了几日，只查出那送花的短须人，常在西城旧书铺后巷出没。可那铺子，偏又与卢家旧宅只隔半条街。我道：“又是卢家。这卢家，像块臭肉。剁碎了，还往人脚底贴。你且把西城那几条巷都翻一遍。别大动。若惊了他们，又缩回去。只让人装成收旧书的。多问几家。看他还与谁走动。”苏味道应下。
李贤这阵子也不问。他知道，这案越查，越会牵出些旧人。他如今已不急着杀人。他只把人一个个从暗处提出来。提到光里。这叫他们知道，天家的眼，一直睁着。不杀，比杀更磨人。他越来越像李治了。不是模样。是那点沉。
云舒这日来，说阿衡夜里总醒。我问：“是不是又长牙？”她道：“御医看了，说是。这几日总咬牙。臣妾便给他用极软的布裹了桑枝，让他咬着。他倒安些。”我道：“长牙是大事。孩子一长牙，便易闹。你夜里多抱抱。只别让他总哭。哭多了，嗓子要伤。你这些天也清瘦了。做娘，先要自己吃得下。”她说：“臣妾吃是吃得下。只是心里总悬着。怕他再有个头疼脑热。”我道：“这便对了。当娘的，哪有不悬的。可你不能总绷着。你越绷，奶越急。孩子也慌。你只当他是在长。长，总是好的。”她点头。我让人给她包了些上好的银耳。她谢了。我道：“你房家那头，也少让人进来。这阵子，宫里不太平。你父亲在北军，你更要稳。你稳了，他才没心事。这，也是孝。”她听了，起身一礼。像把这话，记到了很深的地方。
三
显儿这阵子极听话。他每日先去工部，再到我殿里坐。傍晚陪阿衡玩一会儿。他从前不大会与孩子玩。如今也学会了做鬼脸，学小犬叫。阿衡被他逗得咯咯笑。有回，显儿学马跑。阿衡张着手要抓他。他故意跑慢了，让阿衡抓住衣角。一大一小，在殿里笑作一团。云舒在旁，笑得直不起腰。李贤下朝回来，也加入。我坐在上头，看他们。像看这宫里，正慢慢长出一片极暖的影。这影，能遮风，也能遮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。
夜里，阿衡睡下。显儿还在我殿里，帮我磨墨。我道：“你近日心定些了？”他道：“定了。娘说，躲不如立。我这阵子总跟二哥出去，也见了不少。从前是我怕。如今，倒不怕了。”我道：“你二哥护你。你也要护他。这宫里，从不是只一个人往前。你如今也是做小叔的人了。阿衡将来，还指着你。你先把工部的事做实。再学些兵。不是要你上阵。是要你懂。这朝里，文看工部，武看北衙。你都沾一沾。将来，无论谁用你，你都不慌。”他道：“儿臣省得。”
四
这夜，我做了个梦。
梦里，李贤与显儿站在太庙前。都极年轻。弘儿从里面走出来。他穿着旧日太子服，朝他们笑。又朝我招手。我走过去。他说：“娘，您看，二弟与三弟，能撑起来了。儿臣便放心了。”我想拉他。他却退开一步。那笑，像把极远的晨光。我醒来。枕边有凉。是泪。可我不觉苦。这梦，比什么赏赐都好。我知道，弘儿还在。他就在这殿里。在这座太庙里。在每一个他爱过的，也爱着他的人心里。
天将亮。我起身。阿青进来，说：“太后，苏味道有信。那短须人，抓住了。正押在西城旧铺里。问太后，是否要先审？”我道：“不必带进宫。让他在那儿。你备车。我去。”
阿青惊：“您亲自去？”我道：“我若不去，怎么知道这宫外，还有多少双脏手想伸进来？替我换身暗色衣裳。就说是去上香。别带太多人。白喜跟着便好。”阿青点头。这一去，不是杀人。是要亲眼看看，这些旧族们，把我的儿，我的家，我的这道宫门，都当成了什么。他们想埋符，想架刀。我便要让他们知道，这长安城里，还轮不到他们替我儿写字。
（第一百五十五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