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六章 出宫
我许久没出宫了。
车从北门出,绕开正街。白喜亲自赶车。阿青在侧。我只带四个便衣内侍。车是极旧的青帷车。行在长安街头,与寻常官眷并无二致。可我心里,却像绷了根极细的弦。这宫外的空气,都带着股生味。不是腥,是活。是这人间还没被朱墙滤过的、热腾腾的活。我已有多年不曾这样近过它。
西城旧铺在一条极窄的巷里。车进不去。我下车,步行。地面还湿。昨夜下过雨。墙角有青苔。白喜在前,极轻地叩了三下门。门开。苏味道在里头。他穿着件半旧灰袍,像这铺里的账房。见了我,要跪。我摆手,侧身进去。
人押在后院一间极暗的小屋。门一开,有霉味。那短须人被绑在柱上,嘴里塞了布,脸上青紫,像已问过一轮。苏味道说:“他还没全招。只说是替人送花。别的不知。可臣查了,他这铺子,与卢家旧宅只隔半条巷。近三个月,常有人夜里来。他都能说得出。只不肯说上家。”我道:“松了他嘴里的布。”白喜上前取了。那人咳嗽几声,抬头。见了我,浑身便僵住了。他像认得我。又像不信我真会来。
“你叫什么?”我问。
他嘴动了动,没出声。我走近一步。灯影落在我脸上。他忽然抖起来。像这屋里的霉味都变成了刀。我道:“你既敢往东宫旧地送东西,便该知道有这一日。你怕什么?怕我,还是怕你身后的人?”他仍不说话。我道:“你不说,我也能查。这巷子,这铺子,你这些年替谁收的租,替谁传的话。卢家已经没了。你也想跟着没?还是说,你家里还有谁,等着你那份卖命钱?”
他忽然哭了。极压抑,像嗓子被人捏着。他说:“小人不知那是符。只当是送几盆花。花里夹着个油包。小人按那人说的,放在后墙第三盆花下头。他说那是给宫里的旧人留个念。小人真不知是咒。更不知是咒二……不,三殿下。太后饶命。太后饶命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哭得极丑。不像装的。可这宫里,最会掉泪的,往往不是女人。我道:“那人是谁?”他抽噎着:“叫乔五。常在城外十里铺卖花。短须,左眉有痣。小人只知这些。他给了小人二百文。说花钱另算。小人该死。小人贪那二百文。”我道:“那乔五,你可还找得到?”他道:“他每旬都来西城。有时在城隍庙后头卖。明后日,说不定会来。”
我转头看苏味道。他点头。我道:“你今日将功折过。替我做一件事。若做得成,我不杀你。若做不成,或去报信,你该知道这长安城,没哪口井,是你藏得住的。”那人拼命点头。我让白喜给他松了绑,又让苏味道给了他半块饼。他不敢接。我道:“吃。吃了才有力气,替我把乔五引出来。”他双手捧过去,像捧着一块极大的恩典。
我走出屋子。天已亮了些。巷里极静。有极淡的炊烟从别家墙头升起。我站在那儿,深吸一口。阿青低声问:“太后,可要回宫?”我道:“再站站。”我看着那窄巷尽头,像能看见极远处,那卖花的乔五正挑着担子,从城外往长安走。他心里只有几文钱。却不知道,他手里那几盆花,差点在我儿宫里点起一场大火。
“这人间,真是一步都松不得。”我道,“回宫。”
车里,我闭着眼。白喜把车赶得极稳。阿青也不敢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我道:“你觉着,今日这一趟,值不值?”阿青道:“值。您若不亲眼来看看,光凭下面人说,总隔着一层。”我道:“是啊。我得让自己别忘了,这长安城,不只有金銮殿。还有这样窄的巷。这样容易被人用二百文买通的活法。我们坐在宫里,若不知道这些,迟早也会变成别人眼中的‘二百文’。”阿青低声应了。车声辘辘,像在把这座城一点一点碾醒。
(第一百五十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