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七章 捕影
那送花人叫何老六。
他倒真按我说的做了。没跑,也没去报信。第二日,他便在城隍庙后头的旧墙根下等。穿得比平日更破,缩在一棵半死的槐树下。苏味道的人扮作闲汉,散在四周。我坐在城隍庙后门一间极窄的茶室里。这茶室不对外,是苏味道早年间放消息的地方。窗纸发黄,从缝里能望见外头。
日头快落到西边时,乔五来了。
他挑着担,头戴旧笠,左眉上果然有颗极黑的痣。他走得不快,一边走一边叫:“卖花,卖时令花。”声音又干又扁,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他到了墙根,刚放下担子,便像觉出了什么。他抬头往两边扫了一眼。那双眼,极亮,不像个寻常卖花人。我心里一紧。这人,不简单。
何老六按之前教的,从墙后出来。他叫了声:“乔五哥,好些日子不见了。我这儿有几位客人,想买几盆好花。你担子里可还有?”乔五笑了一下。那笑,也像早备好的。他道:“老六,你这几日怎么不见?我还当你不做了。”何老六道:“哪能不做?这不是东家让我在城里再寻几处门路。你来得正好。我领你去见两个人。他们就在后头巷里。”乔五没动。他道:“买花,怎么不去前头?后巷里,可不像是好人。”何老六道:“哎,你不晓。贵人们不愿露脸。你随我来。若不成,你走你的,我不拦。”乔五站着。半晌,他忽把担子一放,说:“那便去。我这几盆花,正怕没主。”
他随何老六进了后巷。巷极窄,只容两人并排。苏味道的人已从两头慢慢合上去。乔五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。他侧耳,像在听。何老六还要催。乔五转身就要走。可已经迟了。两个便衣从后头贴上去,一人架住他一臂。他没喊,只低低道:“我犯了哪条王法?”苏味道从茶室后门出来,道:“你与我走便知。”乔五被按进院内。我隔着茶室的破窗,看得极清。他抬头时,那双眼,像极一条被捏住七寸的蛇。
二
苏味道把乔五带进后院。我没急着见他。只让苏味道先问。一盏茶后,苏味道出来,低声道:“此人嘴极紧。只说自己是个卖花的。问他可认得何老六,他说认得。问他可曾在东城送过花,他说送过。可再问那人长什么样,他便只说‘主家不留名’。”我道:“他倒比何老六难对付。把从他担子底翻出来没有?”苏味道道:“翻出几串旧铜钱。还有一小包碎银。都不多。只他这花担,是双层底。下头还有几枝极细的竹管。臣让人看了,是空心的。可用来藏字条,再合适不过。”
我点头。这便够了。一个卖花人,带着可以藏信的竹管。还说只送花。这话,只能哄那些从不看花担底的人。我让苏味道把乔五带回大理寺。别从正门。也别声张。只说是个花贩,因与西市一桩旧案有关,被带去问话。大理寺丞不是旧族的人。他是我与李贤年前刚提上来的。姓方。办事极稳。苏味道会安排。
我回宫时,天已擦黑。阿青问:“太后,可问出什么了?”我道:“还早。这种人,不见棺材不掉泪。先关两天。让他想想。也让外头那些人想想。他们的人一被带走,这长安城里,今夜便有人睡不着了。”阿青道:“那何老六呢?”我道:“他算识相。先放了。不是放他走。是放回他那铺子里。让他照旧。该卖什么卖什么。他如今是我放在西城的一条根。他的命,我留着。他的人,还用得着。”阿青点头。
三
李贤知道我去过西城后,极不放心。他道:“娘,您不该亲自去。这等人,交给下面便好。”我道:“我不是去见人。是去见那地方。我不亲自走一遭,怎么知道这长安城里,还有这么多我三十年没见过的窄巷?你在殿上,看得见百官。可你看不见何老六。也看不见乔五。你只有先知道他们怎么活,才知道他们为什么愿意为二百文去送死。”他道:“儿臣也想去。”我笑:“你不必。你有你的地方。我今日去,已替你看了。这西城,你迟早也要去。不是坐着龙辇。是像你三弟那样,走出去。不然,你这皇帝,便只当了一半。”他点头。我看见他眼中有光。像极了他父亲当年第一次随先帝出京时。年轻,又有点不服。这,也好。
显儿晚些也来了。他听阿青说了个大概,坐我旁边,问:“娘,那乔五会不会后头还有人?若抓了他,他上家跑了怎么办?”我道:“所以不能只抓他。我已让苏味道把西城几个口子都看起来。他若真有人,见他被带走了,必会去找上头。那上头一动,我就能看见。这局,不能只收一条线。得像网。慢慢提。最后提上来的,才是真正在泥里趴得最深的那只。”显儿道:“儿臣想去大理寺听审。”我道:“去吧。只别带人。你在一旁,不开口。学学人家怎么问案。这里头,有学问。比你在工部看账还深。”他忙应下。
四
这夜,我坐在殿中。阿衡睡了。云舒来坐了一会儿,说孩子夜里哭了几声,又自己接过去了。我道:“孩子睡小床,别总抱。抱惯了,你便没觉睡了。”她笑:“臣妾知道。可就是舍不得。”我摇头。这宫里,哪个当娘的不一样。我嘴上说得硬,心里却想,若弘儿还在,若他当年夜里也这样哭,我大概也会一直抱着。可惜那些夜,都过去了。如今,我只能把这份舍不得,放在阿衡身上。放在显儿身上。放在这宫里每一个还肯来我殿里坐坐的孩子身上。
灯花又爆。阿青说:“太后,夜深了。”我道:“再等等。今晚这宫墙外头,一定有人比我们更急。他们越急,我越要坐稳。这叫以静待动。不是不动。是让他的动,成了我的证。”阿青不再说话。她陪着我。我们两个老了的人,就那么坐在灯下。一个看灯。一个看影。像这宫里,最旧也最稳的两块砖。
(第一百五十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