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八章 夜审
乔五在大理寺关了三天。
三日里，他什么都没说。饭吃得少，水也喝得少。方寺丞不敢动他，只让人守着。苏味道去问过两回。他像块河底的石头，又冷又硬。我听了，只道：“不开口，才是对的。他若一来便招，我倒要疑他。这种人，背后若不是有人，不敢这么撑着。你让方寺丞先别问了。再问，反让他知道咱们急。先放一放。天这么潮，他一个外头跑惯的人，坐不惯这湿地方。再熬两日，他身上难受，心里便也软了。”
果然，第五日夜里，方寺丞来报，说乔五忽然要见问话的人。苏味道不在城中。方寺丞便亲自去了。我在宫里等。显儿还没走。他道：“娘，让儿臣去。”我想了想，道：“去吧。你扮成刑部的人。只带个随从。问他三句：花从哪来，去往何处，何人所差。他若不说，你便走。别多问。这头一回，不能让他觉得你比他还急。”显儿领命，披了件旧青袍，出宫去了。
我坐在殿里。那根灯芯一直不爆。极稳。阿青说：“太后，三殿下去，会不会不妥？”我道：“他得去。这宫里的孩子，只知明刀，不知暗油。他去了，坐一坐，听一听，比读十年律都好。再说，有方寺丞在。不会有事。”阿青便不再说话。过了约莫一个时辰，显儿回来。他额上有汗。我让他先喝口茶。他慢慢道：“乔五说，他送货，是给宫外一个姓崔的人。那人每月给他三百文。让他把花送到西城。他不知什么符。只知花里有东西。那东西，是崔爷让夹的。他每次只送。不拆。不问。这回，也是崔爷让他照旧。可崔爷是谁，他说不清。只说在城外十里铺东边，有棵大柳。柳后头三间瓦房。那人就住那儿。”
我问：“他主动说的？”显儿点头：“他问儿臣，若说了，可有命活。儿臣说，得看你说什么。他说完，便不再抬头。”我道：“你明日与苏味道去那柳树后头看。若真有人，先不要惊动。远远看几日。这等人，若发现自己被卖了，会自己出来。到时，你让方寺丞带人去拿。别再亲自往里凑。”显儿道：“儿臣明白。娘，我今日坐他前面，看着他。他身上有股味。像烂草。又像旧铜。儿臣不觉得恶心。只觉得，这世上有的人，真能把命活得这样窄。”我道：“窄，才容易被买。你要记着这味。它将来的用处，比这案子大。”
二
第二日，苏味道带着人去了十里铺。果然有那三间瓦房。可已无人。屋里有极淡的烟草气。灶还温着。米在锅里，没吃完。像是刚走。苏味道让人搜。搜出几尺旧红绢，一段截断的墨线。还有几粒蜡泪。正是当初用来封那符的东西。这屋里的人，便是这局最末的一只手。可他先走了。定是乔五被拿后，有人给他递了信。
我道：“锅还温着，人不会远。你让人沿官道追。尤其往东，过灞桥。若追不到，便回来。不必满山嚷。他走了，是好事。说明乔五上家只是个小头。这小头后头，还有人。那小头一怕，便会去找大头上。他若去找，等他的，便不是大理寺。是我们。”苏味道深揖：“臣懂了。臣让人在灞桥一带等。不抓，只跟。若有人再给他传信，便更明。”
三
李贤这日下朝后，问起。我与他大概说了。他道：“娘，这些人一层一层，像剥笋。剥一层，哭一层。”我道：“所以不能只在一头剥。你当这案子，是冲显儿。其实，是冲你这帝位。你如今有子。朝里便有人急着让阿衡也被人盯上。他们近不了阿衡，便从你兄弟身上下手。你兄弟若倒一个，你便少条路。你若不查，外头便传你薄情。你查了，便中人言：帝王之家，兄弟相残。这，才是他们最终要的。你明白吗？”他道：“儿臣明白。所以儿臣会让显儿一直在明处。让天下看见。我们兄弟，不给人当刀。”我点头。他越发有当皇帝的模样了。可这“明白”二字，要变成真稳，还得再磨。
四
这几日，阿衡不大吃奶。云舒有些急。我让孙供奉来。他说，只是天热，小儿脾胃弱。奶水再淡些。莫强喂。云舒便让方氏把奶挤了，放温些。我道：“你瞧，你这做娘的，又急了。孩子的事，越急越乱。他少吃一口，明日会补回来。你只别慌。你一慌，阿衡也闹。这宫里，最怕从你这里先乱。”她笑：“母后每回都这么说。可臣妾就是没您这份定力。”我道：“哪有什么定力。不过比你多守了几个孩子，知道他们总会长大。你也会。等阿衡再大些，你回头，便不记得今日这一口奶了。”她点头。我让她把阿衡抱来。我接过来。孩子靠着我，慢慢便不闹了。云舒说：“他喜欢祖母。”我道：“他是喜欢我身上这药味。你爹当年也这样。一生了病，便只肯要我抱。”这话一出口，自己也愣了。云舒没说话。我拍了拍阿衡，像拍着极远极远的旧日。
（第一百五十八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