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九章 追影
苏味道的人追了五日。
第六日傍晚，灞桥那边回了信：崔三果然露了头。
他扮作个挑柴的，从桥东边过来。扁担压得极低，走得也慢。若不是早有两双眼睛日夜盯着，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。他在桥头一家卖浊酒的小铺子里坐下，要了半碗酒。却不喝，只摆着。像在等人。天擦黑时，又来了个骑驴的。那人极瘦，穿灰衣。两人并坐。前后不过半炷香，骑驴的便走了。走时，往崔三袖中塞了样东西。崔三没看，揣了便也走。
苏味道的人兵分两路。一路继续跟崔三。另一路跟那骑驴的。崔三回了他那三间瓦房。挑开门前破席，进去便没再出来。那骑驴的，却绕了极远的路。最后从金光门进了长安。又专挑小巷走，最后停在延寿坊一处极旧的小院后门。苏味道得报后，没有动。只让人把这院子前后都看死。他亲自入宫来，与我说了。
我道：“崔三不走了。他得了信，知道有人跟着，索性不跑了。倒有几分滚刀肉的意思。那骑驴的呢？那院子的主人，可查得出是谁？”苏味道道：“查了。院子的主人姓冯。明面上是个卖旧书贩子。前年从凉州来。臣查他户籍，是裴守真被贬那年入的长安。”我手一停。裴守真。我道：“裴守真被贬，是因为李贤要压北军的火。怎么又与他扯上了？”苏味道道：“臣不知。这冯姓书贩，与裴公明面上并无往来。可他的屋子，恰在裴公旧宅后巷。与裴家几个旧仆，仍有走动。”
我轻声道：“所以，这条线，又绕回裴守真了。”苏味道不敢接。我道：“裴守真这人，耿直。他就算对李贤有怨，也不至于做这厌胜的阴事。可他的那些旧仆，未必。尤其他被贬后，卢家那几房也散了。这些孤臣旧仆，最易抱成团。他们不举旗，只做事。做的，还都是他们认为对的事。他们认为什么是对的？是把太后与三殿下分开。甚至把陛下与三殿下分开。让这宫里，多些‘该有的规矩’。规矩二字，比刀还快。”
我让他先别动那姓冯的。只盯着。我要看看，这网到了这一层，还有没有更上面的人。若有，便不是“孤臣旧仆”这么简单了。他们能想到从东宫旧地埋符，还能使动乔五、崔三这等人，便说明这已不是几个旧仆能撑起的局。后头，必还有个人，极沉，也极聪明。我一时想不出。也不急着想。越到深处，越要慢。不能提得太快。太快，线就断了。人跑了，局就烂在泥里。
二
李贤这阵子，常去西郊看北军操练。有时也带显儿。显儿如今也能骑快马了。他回来总说：“北军比从前面上更整。可儿臣总觉着，这‘整’里，少了点啥。”我道：“少了野。兵不是越整越好。太整了，便成了木头。木头是给人看的。真打仗，要的是活。你二哥在那儿看，看得是威。你去看，得看人。看那些兵眼里还有没有火。若没了，你再整，也白搭。”他点头。这孩子的眼光，越来越有底了。
云舒这阵子倒极静。她仍每日亲自带阿衡。我见她太累，便让乳母多担些。她不肯。说：“臣妾如今也没别的事。这孩子，就是臣妾的事。他一笑，臣妾便不累了。”我道：“那也得分人。你总自己来，身子要坏。阿衡还指着你。这样，每日午后，你把孩子抱来我这儿。我替你看一个时辰。你去睡。睡好了，再来接。这不是抢你的事。是咱们婆媳，都活久些。他才更有靠。”她眼一红，说：“臣妾听母后的。”往后，她每日午后便把阿衡送来。我让殿里最僻静的东次间铺了小床。阿衡常玩着玩着便睡。我就在旁看折子。有时也给他扇风。这宫里，如此光景，倒比什么金尊玉贵都像个家。
三
白喜这日来报，说张昭仪又有些不好。太医说是旧症，入了夏更虚。我道：“去看看吧。让皇后也去一趟。不是为别的。她总不出门，心更窄。让云舒带些新出的樱桃。说话软些。别让她又觉着自己被忘了。”白喜去了。云舒午后从张昭仪那儿回来，说：“她瘦了许多。可还笑。臣妾说，阿衡会翻身了。她便说，那真好。臣妾看不透她。不知她心里，是真放下了，还是只是装着。”我道：“你不用看透。这宫里，看不透的人多。你看住你自己。她若真是个明白的，终有一日，她会自己走出来。若不能，你也不必替她堵。这宫里的路，都是自己走的。你只管把阿衡养好，把你自己的日子过稳。别人的心，与你无关。”她点头。
四
夜深。我坐在东次间外头，听阿衡极轻的鼾。那鼾声，像只极小的小猫。我听着，心里极静。外头那些线，还在慢慢收。崔三。冯书贩。裴家旧仆。还有那个骑驴的人。一个接一个。他们像这夜里的影子。不声不响，却都在动。我不急。这网，我已织了三十年。不差这几日。如今，我还多了阿衡。多了这满宫里的暖。为了他，我也要把这网，一寸一寸，收到最干净。
风过。有极淡的荷香。这太液池的荷花，又开了。我走到窗边，望向那池面。月光极薄。水极平。像这长安，也在这夜里，轻轻地，喘了口气。
（第一百五十九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