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章 网中
又过三日,苏味道终于把冯书贩的底摸清了。
这人确是个卖旧书的。只是收的书,不单是经史子集。他手里还流些极旧的邸报、官员抄本,甚至几卷前朝旧档。这些东西,在长安某些人眼里,比金银还重。苏味道说,他这铺子,常有国子监和六部的人去。有去买书的。也有去“换”东西的。他从不出头。只做中人。收两成。那骑驴的,是他上家。每月十七,骑驴到延寿坊后门。两人不见面。只把东西从门缝底塞进去。苏味道的人跟了两次。一次塞的是封信。一次是半块木牌。木牌上刻着极小的花纹。像是哪家旧族的符信。
“那木牌,你可看清楚了?”我问。
“看清楚了。刻的是朵五瓣梅。梅心有个极小的‘崔’字。不是寻常崔姓。臣让人描了,翻遍旧档。这‘五瓣梅’,是前朝崔氏清平房用的信牌。那房与卢家几代通婚。只是到了本朝,已不大显。没想到还在暗里用。”
我听完,没急着说话。这“崔氏清平房”,我似曾听过。长孙无忌最盛时,曾提拔过一个崔姓别驾。后来那人因一案外放,再没回京。原以为人早死在道上了。如今这信牌又冒出来。怕是当年那根线,从没断过。我不动声色,让苏味道把木牌描本留下。又让他去查那骑驴的人。这人能在旧族之间递物,绝非杂役。他骑的驴极瘦,可走的路却熟。定是这长安城里的“老人”。
“别在城里查。去城外。”我道,“这等人,白天不出城。夜里也少。只在清晨,混在送柴送菜的堆里。你让人去金光门外,各个车马店问。他骑的是灰驴。驴瘦,人更瘦。这模样,有人会记得。”
二
这日,李贤在朝上办完事,来我殿里。他先看阿衡。那孩子正抓着一只布老虎,往嘴里塞。李贤笑:“他牙痒了。什么都咬。”我道:“小孩儿都这样。你小时候也咬。还把你大哥的笔杆咬出一道印。”他道:“儿臣不记得了。”我道:“你自然不记得。可我记得。你们一个个,都长在你娘心里。”他坐下。屋里极静。只有阿衡咿咿呀呀。他说:“娘,那案子,儿臣想再提一级。让大理寺卿亲自问。方寺丞到底年轻。”我道:“不必。方寺丞年轻,才不好被人拿住。你让大理寺卿去,反而给那帮人递了动静。如今最要紧的,是暗。你越往上抬,他们越知道这案要大了。一大,人便都缩了。缩了,我们便只能抓到几个小虾。我要的不是这些。我要的是这长年里,到底有谁,还替他崔家旧房送东西。这,得让他们自己出来。你只在朝上,当什么都不知道。该办什么还办什么。尤其别冷着北军。你越稳,他们越摸不着你的底。”
李贤点头。他陪阿衡玩了一小会儿,便回紫宸殿。云舒来接阿衡。她见了我,说:“母后,张昭仪今早让宫女送来一小盒香。说给阿衡驱蚊。臣妾没敢用。先让孙供奉瞧了。他说,只是寻常艾香,无碍。可臣妾心里仍不踏实。”我道:“你不踏实,是对的。这宫里,送孩子的东西,再小的物件,都得先过你的眼。哪怕孙供奉说无碍,你不想用,便不用。不用,也不会怎样。若来日有人问你,你便说孩子还小,闻不得。这便全挡了。别叫她多想。也别叫人拿住‘皇后不容旧人’的话柄。”云舒点头。她如今,已很会处理这些了。
三
显儿这日从工部回来,带了些河工图。他说,渭河一段的旧堤已开始修了。我让他摊开。灯下,那图极细。哪段用石,哪段用柳,哪处低,哪处高。他指给我看。我道:“你二哥看过了?”他道:“看过了。他让我盯着。说钱不能白花。我过几日还要去。”我道:“去是去。只别又夜宿河边。潮气重。你上回回来,膝盖已叫你不舒服。这回再去,让人给你备张厚毡。夜里别直接睡在草上。”他笑:“儿臣又不是纸做的。”我道:“你不是纸,是娘的肉。你听不听?”他忙道:“听。我带两条厚毡。”我这才点头。
夜里,我独坐。那木牌描本还在案上。我拿起来,就着灯,又看了一遍。五瓣梅。崔字。这花,原是清平房最盛时,印在年节帖上的。如今,成了阴里递信的符。这长安城,真像一池极深的水。上面荷花正好。下头,泥却还在翻。我若不把泥里最老的那节藕刨出来,这池水,迟早还要浑。
我吹灭灯。殿外有更声。一下,一下。像这长安城,还醒着。也像我,还醒着。
(第一百六十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