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一章 旧牌
苏味道的人在金光门外守到第四日，天快亮时，那骑驴人终于又出现了。
他这回没进城。只从城外一条极窄的土路，折向西南。那里有片野坟。驴蹄踩在湿泥上，声音极轻。跟的人不敢太近。只远远见他在一处半塌的碑前坐下。那碑被青苔糊了大半。他坐了一会儿，从怀中掏出样东西，压在碑下。然后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苏味道得信后，亲自去那野坟查看。碑下压着半块木牌。与先前那五瓣梅正是一对。他将它带进宫。我看了。这半块与先前的描本并在一起，便成完整一朵五瓣梅。像被这长安的旧风，吹了三十年，又吹回我眼前。
“这骑驴的，不是冯书贩的人。”我道，“他敢在城外野坟放东西，说明他信的不是人。是这套旧牌。这牌，成了他们认路的暗号。你让人别动那野坟。那处，是他们的‘驿’。今日他放了，明日便有人去取。谁取，谁就是下一层。可这一层，不能只跟。得等。等到那人拿了，再把这条线往上一提。到时，便不是几个崔家旧仆了。是还活在长安城里的，一套旧脉。”
苏味道问：“若取牌的人，是裴公旧宅的？”我道：“那便更要看。裴守真或许不知。可他那宅子，已成了这些旧人眼里的一杆旧旗。旗还在，风就总往那儿吹。我不动旗。不是不能。是不值。裴守真没反。他只是太直。真正藏在他宅后的，是那些不直的人。他们借他的名，用他的旧仆，做他们以为能‘正君侧’的事。这，才最可恨。”
二
这日，李贤来我殿里。云舒也在。她正教阿衡拍手。李贤一进来，阿衡就朝他伸手。李贤把他抱起来。孩子笑得极亮。李贤道：“娘，您这殿里，如今是全宫最暖的。”我道：“暖，是靠你们常常来。你们不来，这殿再大，也是空的。”他道：“儿臣以后更常来。三弟昨儿还说，等阿衡再大些，要带他去渭河边看船。儿臣笑他，说阿衡连路还走不稳，看什么船。他却说，先看，不坐。看看也是记性。”我道：“显儿说得对。孩子看过的，都会留在心里。你小时候，我不也带你去看过洛水？你那会儿还不知船是什么。可后来你与你父皇去洛阳，头一件事便说，‘这河，我见过’。你忘了？”他愣了愣，道：“儿臣真不记得。可被娘这么一说，又像真有这回事。”我笑。这，便是根。看不见，却总在。
云舒在旁，忽然说：“母后，张昭仪这两日又不大好。臣妾昨日去，她连话都说不大动了。只让宫女把帘子掀开，说想看看外头的天。”我道：“她有今日，也是这宫里熬的。你去时，不必提阿衡。她听不得孩子的事。你只陪她坐坐。她要说话，你便听。她不说，你也不催。人到这步，能给的，也不过是一个‘静’。别让她觉着，她这一生，连个肯陪她坐的人都没有。”云舒点头。她如今眉眼间多了几分沉。这沉，是这宫里给的。也是阿衡给的。女人一旦做了母亲，便再不能只做自己。她学会了。学得比我预想中还快。
三
显儿从渭河回来。人极精神。他说那段旧堤已动了。民工比去年多。他去时，正赶上发工钱。他远远站着，没上前。见那些民夫领了钱，有人马上买了双新鞋。他心里，比什么都舒坦。我道：“你该近些看。看那发钱的人，手底干不干净。若都像你说的这样，便是好。”他道：“儿臣让人去问过。这回，工钱从州府直发。不经里正。少了道手，苦也轻些。”我道：“这便是你的功。不是你今日修了多少堤。是你让这钱，少被盘一层。这比堤还实。你二哥知道了，必极高兴。”他说：“二哥已知道了。他说，明年把这法子也用到别处去。”我点头。李贤到底懂了：给百姓一条活路，不是天天喊“朕忧民”。是把中间那几道吸血的口子，一道一道捏住。这，才叫政。
四
这夜，我梦见那野坟。碑极旧。忽然，碑下的木牌自己飘起来，像片叶子，一直飘回宫里。我伸手接。那木牌却化成一小片火。极烫。我醒时，手心仍有些热。我坐起。外头无风。夜极静。我想，那五瓣梅，不会再开花了。它落在谁手里，谁便是一身腥。我不怕腥。我这一生，从感业寺的泥里爬出来。还怕这旧族坟地里几朵纸花？
我重新躺下。阿青在外间极轻地翻了个身。我道：“睡吧。明日，该收的，终要收了。”她没应。想是睡熟了。我闭眼。这长安，这宫里，这网。都在我掌心。不是我要攥着。是它早与我的命，长在了一处。
（第一百六十一章 完）
